商归梦突然被参月疏带进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压着参月疏一连后退几步,直到参月疏后背撞上一侧书架才堪堪停下来。
商归梦一只手垫在参月疏的后脑上,生怕他磕着碰着,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拉。
商归梦低头看着参月疏,蹭了蹭参月疏的鼻尖,说:“这青天白日,还有外人,参大人怎得这般急。”
参月疏掰开商归梦蹭过来的大脸,急道:“阿归,别闹,灵锁住了。”
商归梦惊道:“锁住了!”
“现下我们过去。”参月疏看着商归梦的眼睛说。
商归梦点头,柔蓝色的衣袖往身后一甩,一道禁制重重贴在门上,木门与门框相碰发出闷响。
商归梦看着参月疏,收回的手轻轻点在参月疏的额头,轻轻一捻,“魂兮三分,肉身独存。”
商归梦将参月疏与自己的魂灵抽出,只留一丝残魂与两具躯壳应对不时之需。
两人魂灵穿墙而过直指那怨灵的密室。参月疏站在门前,听着屋内一阵挣扎巨响,了然一笑,“穷追有尽,万古化一,怨灵已现,结界开!”
结界已开,商归梦替参月疏拉好外衣,踹门进入,声响之大让方才还在地上苦苦挣扎的怨灵一愣。
“呃……”
怨灵抬眼看了看两人,无话可说,缚灵锁越收越紧,他卖力地想要从缚灵锁的禁锢下挣脱。
参月疏看着伏在地上的怨灵,头发凌乱地覆在脸上,将他的面容遮得严实,身上穿着薄衫,白衫沾满泥泞,衣袖的血印有新有旧与灰尘污垢凝成一团,狰狞诡异地铺在参月疏面前。
这样一个蓬头垢面,褴褛一身的人便是他们缚的怨灵。
参月疏冷冷俯视着他,说:“别挣扎了,缚灵锁你挣不开的。”
参月疏话落地上怨灵挣扎得更厉害,缚在他双手上的锁,他恨不得断手解开。
缚灵锁,上古仙器,被锁之人只能以柔克刚,若是不知死活的挣扎,便会体会到万蚁噬骨之痛。
参月疏接着说:“早些交代清楚为何为祸凡间,免得我们动手,你也不必受这缚灵锁的罪,早些解脱。”
“呸!”伏在地上的人像是听见什么笑话,疯疯癫癫地坐起来,黑发杂乱盖在脸上,活像街旁乞丐,曲着条腿,冲着商归梦与参月疏一人狠狠啐了一口,涎液四溅沾在他的长发间,满嘴轻蔑,“你们动手,笑话!缚灵使缚灵需完成唤名、消怨、散魂三步,你们两个知道我是谁!你们才活了多少年,能知道什么,不过只能用这破锁锁住我罢了!”
说着又用力挣了挣。
商归梦矮下身,透过厚重的发看着怨灵的眼睛,笑着问:“你怎知我不知道你是谁?”
怨灵仰头大笑起来,“你们知道我是谁还废话,你们很闲。若真那么闲不去处置那些贪官污吏,平冤假错案,在我这儿浪费口舌。你们不过也是无能之辈,只是运势好做了神仙罢了,少在我这儿耀武扬威!”
怨灵佝偻身子,笑得癫狂,像是认定两人现下不能拿他怎样。
怨灵间流传的缚灵使杀伐决断,凡能直接唤名的绝不多费功夫。
他在赌一个机会,一个缚灵使不知他是谁的机会。
参月疏说:“张留清。”
霎时间屋内噤了声,仿若癫狂只是幻觉,地上的灵埋着头,乌发似天然的遮挡,遮住他的神情。
良久,张留清收起腿,撑起膝盖缓缓站起身,没了挣扎。他抬起手,指甲连着一丁点皮肉悬在空中,指尖血肉没了正常弧度,磨的平整,鲜血淋漓中若隐若现一点点白,不知是白墙灰,还是深可见骨。他将面颊前的头发撇直耳后,这脸虽被仇恨浸染历经沧桑,可看起来却还是不过而立之年。
他站在那里,即使衣衫褴褛,却依稀能看出他在朝堂之上执笏力挽狂澜的英姿。
张留清旁若无人地坐下,审视地看着眼前缚灵使。他的名早已被奸人从史书划去,天下诸人无人知他张留清。
商归梦拉了张椅子让参月疏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留清,问:“怎么,不敢相信。”
张留清信又不信,“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身份,我不肯为狗贼所用,我的身份不早被那狗贼抹去。”
商归梦笑了笑,他与参月疏缚灵百年,难得遇上个唤名后快要魂飞魄散还能如此冷静的,少不得多说几句,“你这是怨灵当久了真把我们当小孩儿了。若真算起来,我们可比你多活了几百年不止。”商归梦抬眼看着他,“说起来我们也算是熟人呢。”
“什么意思?”张留清防备问。
商归梦挑眉看着参月疏,有转头问:“参月疏,永和年初内阁辅臣,记得吗?”
张留清呵了一声,“参大人,忠臣也,商将军,良将也。安南之战,参大人只身入险境,游说敌军退后百里。商将军,领骑兵以少制多,退敌军,保我大夏边境数年安定。此二人凡是大夏臣民谁人不知。”
参月疏看着他,似是看见当年鲜衣怒马,一日看尽都城繁花的少年郎。
那日是个什么天气,参月疏已然忘了,只记得少年红袍黑靴,金花乌帽,好不快意。
张留清说:“后生张留清拜见参阁老。”
参月疏将他扶起。
张留清继续道:“后生听闻不日您将归建城老家,后生今日特来一拜。后生虽未能入阁老门下,但后生定追阁老之风肃清朝廷,平边疆战乱,开疆拓土。”
参月疏看着眼前人,鹭鸶红补如何与破衣烂衫相重,“尔有志矣,如得翅翼,鹏程万里,自当破万里层云,且祝你平步青云壮志得酬。”
商归梦满头雾水。
张留清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
这话曾是参月疏说与张留清的,现下亦是说与张留清的。
参月疏说:“当年你想拜入我门下,我未应允。现在看来,我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张留清听着参月疏的话,像是又犯了癫症,乌黑怨气猛然从体内迸出,刚想站起便被缚灵锁牢牢制住。
他看着参月疏,不甘,不信,质问道:“阁老,你也是夏朝旧臣,陛下是你亲眼看着登上皇位,你怎么能忍心看着狗贼这般诋毁。”
参月疏静得可怕,衬得张留清愈加癫狂,“史书由胜者写,千年以来从来如此,你又何必这样不甘。”
张留清忍着缚灵锁刺骨之痛,撑着梨木桌勃然而起,不可置信的看着参月疏。这个他曾引为圭臬的人,他心里的忠臣能臣,何以能说出这样的话。
“从来如此我就该认么,他是胜者我便不能反抗么!吾主圣德,为使百姓免受敌军虐杀自缢,这样的君主,凭什么被窃国狗贼泼脏水!”张留清捂着心口,“参月疏,我看错你了,你不过和那些降敌求荣之人一样。”
张留清松开撑在桌上的手,跌跌撞撞像那一片红走去。
他伸出残缺的手指抚着悔字,被卷入一片血海。
“吾,张留清。吾,连中三元,永和二年中举人,永和五年中状元。我平生做尽英雄事,改吏法,免苛税,轻世家,重寒门,却挡不住大厦将倾。”
“庸人入关,他们虐杀百姓,劫掠财物,民不聊生。即位之后,奴役大夏子民,篡改事实,这便是老天选的君主!这便是胜者!”张留清凛然,“我悔我才干不足,不可救国;我悔我空有一腔学识,却无法领兵杀敌!”
“但我不悔国破之时吻颈殉国,我也不悔为了史书清明化为怨灵永堕地狱。”
“我名可不入史,我主也不必彪炳,是非曲直,功过自有千秋。但吾主不可这般遭人诟病,吾史不可任小人肆意扭曲!”
张留清猛地回头盯着参月疏,“参月疏我不像你,我生是夏朝臣,死是夏朝鬼。若能百世流芳,我名定在你之前。”
参月疏似有不解,神情懵懂,一想到自己缚灵使的身份,语气便凌厉几分,“你想护住你的君主,你的真相,但这万不是你为祸人间的原因!”
“为祸人间!你说我为祸人间!”张留清怒目圆睁,“凡间百姓,我未曾伤过一人。就算我再怎么看不惯那些篡史小人,我也不过烧了他们的手稿,我连他们一根毫毛都未曾伤害。若这算为祸人间,那狗贼踏碎我国门,屠杀我百姓,残害无辜忠良,又算什么!”
参月疏一时语塞。
若是人,肆意屠戮百姓,致使生灵涂炭,只要胜了,千秋功名便是好人。
若是灵,纵然从未伤人性命,从未犯下滔天过错,他也依旧不可饶恕,被冠以怨灵恶鬼之名。
参月疏是仙,他来人间只为缚灵,于他而言怨灵出现只会为祸人间,打破凡间秩序,不论有怎样的理由,他们都理因被消散。至于怨灵的苦衷,于他无甚意义,他也从不上心。
可这次,参月疏却被问住。
商归梦见参月疏凝眉,牵着参月疏的手垂在桌下,看着张留清,说:“多说无益,我们既唤了你的名,自然就得为你消怨,即使耗费千年,我们也定会消解你的执念。”
张留清低头没说话,静静盯着伤痕累累的手,看着自己身上一片污糟,看着满墙血红,他是怨更多还是悔更多。
安静良久,张留清开口说:“若当真我的怨能消散,我这条命就算没了又能如何,我名无人记得又如何,无法轮回又能如何。只要还有人能记得曾经还有一个王朝,还有许多皇帝曾为天子苍生舍命就够了。”
君王死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