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夜永远漫长,铁窗漏进半弯残月,冷白光线落在单薄囚服上,连影子都显得孤寂破碎。
十年刑期已过大半,宋恒早已被岁月磨去所有棱角,沉默、寡言、眼底无光,日复一日,活在没有尽头的重复里。他从不与人交谈,从不争抢,从不抱怨,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把自己彻底封闭在只属于那年盛夏的回忆里。
他困在了18岁。
困在题海沙沙的晚自习,困在海边潮声的黄昏,困在高考前夜的栀子花香,困在她最后回头、轻声说“我撑不住了”的礁石旁,困在那五分钟、致命又终身的疏忽里。
时光往前狂奔,世界更迭,草木枯荣,路人来去,只有他,永远停在她死去的那一天,永远停在她18岁的模样里,半步都走不出去。
而她,永远停在了18岁。
永远是白裙浅笑,永远是眼弯如月,永远是捧着栀子的温柔少女,永远不会老去,不会沧桑,不会看见他鬓角渐生的薄霜,不会看见他满身伤痕与囚痕,不会看见,他为她困死在回忆里,一生不得解脱。
这晚,他难得陷入沉睡,做了一场很长、很温柔、也很残忍的梦。
梦里没有高墙,没有铁窗,没有血,没有囚服,没有霸凌,没有悔恨,只有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前——高二初夏,花店门口,阳光正好,栀子花开得漫山遍野。
她穿着干净白裙,手里捧着一大束纯白栀子,站在花架下,回头朝他笑,眉眼明亮,毫无破碎,毫无悲观,毫无恐惧,还是最初那个、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少女。
“宋恒,你快点呀。”
她声音软软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轻快明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欢喜,“我们去买习题册,晚上我给你讲英语,你给我讲物理,好不好?”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眼眶瞬间滚烫,几乎不敢呼吸。
是她。
是还没被恶意伤害、没被流言碾碎、没沉入大海、没离开他的林栀。
是18岁,永远鲜活、永远明亮、永远属于他的林栀。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别去海边,别离开,别独自承受一切,想告诉她未来所有的苦难与黑暗,想拼尽全力护住她,想把她藏进无人能伤的角落。
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怔怔看着她,看着这失而复得、却明知是幻影的温柔。
她慢慢走近,手里的栀子清香弥漫,和从前一样,轻轻牵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柔软,没有冰冷,没有疏离,只有安稳的暖意。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她仰头看他,指尖轻轻抚过他眉眼,带着心疼,“是不是熬夜刷题累坏了?别这么拼,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们约定好的,一起刷题,一起高考,一起去法国,一起去冰岛看极光,一起种一阳台的栀子,一辈子都不分开。”
她一字一句,说着他们曾经的誓约,眼里满是憧憬与欢喜,没有绝望,没有破碎,没有那句“我食言了”。
宋恒喉间剧烈哽咽,眼泪无声滑落,砸在她手背上,滚烫而酸涩。
他多想告诉她: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想到骨头都疼;
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护住你,是我的错,我悔了一辈子;
我为你杀了那些人,为你坐了牢,为你弃了所有未来,只为给你讨回公道;
我困在你18岁那年,再也走不出来,再也没有光,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可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眼泪汹涌,任由心脏被生生撕裂,痛到无法呼吸。
他知道,这是梦。
是他穷尽一生,都回不去的旧时光,是他穷尽思念,才换来的片刻重逢。
她轻轻擦去他的眼泪,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宋恒,别再哭啦。”
她声音渐渐变轻,像被风吹散,“别再困在那年了,别再怪自己,别再为我活了。”
“我停在18岁,永远是最爱你的样子,永远干净,永远明媚,永远不疼,不苦,不怕。”
“你要往前走,要好好活着,要忘了我,要放过自己,好不好?”
“我们……就此永别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栀子花瓣一片片消散,花香一点点淡去,她的笑容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化作漫天光点,消失在阳光里。
“不要——!!”
他终于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伸手疯狂抓取,却只抓到一片空茫,抓到一手冰冷的空气。
猛地睁眼,冷汗浸透囚服,胸口剧烈起伏,眼泪还在不停滑落,枕边一片湿凉。
窗外残月依旧,铁窗冰冷,囚室死寂,没有栀子,没有花香,没有她,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寂。
原来是梦。
一场短暂到残忍的重逢,一场温柔到刺骨的永别。
她在梦里,亲口和他说:永别。
让他别再困在那年,让他放过自己,让他忘了她。
可他做不到。
永远做不到。
她停在了18岁,永远鲜活,永远美好,永远是他心头唯一的光;
他困在了18岁,永远悔恨,永远沉沦,永远守着没有她的世界,终身不得解脱。
十年牢狱,余生岁月,他都将活在那年盛夏,活在她的笑靥里,活在她的死亡里,活在那场永别的梦境里。
再也没有重逢,再也没有救赎,再也没有归途。
只有永别。
她永别人间,停在18岁;
他永别光明,困在那年,至死方休。
铁窗风过,无声呜咽,像极了那年海边,她最后轻轻说的一句:
宋恒,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