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自首

警笛由远及近,撕裂小城深夜的宁静,红蓝警灯划破黑暗,在海面投下晃动破碎的光,一路逼近海边墓园。

宋恒依旧跪在那方刻着“栀”字的青石前,姿势未变,脊背挺直,一身黑衣早已被血浸染,暗红发黑,黏腻地贴在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栀子淡香,奇异又悲凉。

他没有逃,没有躲,没有丝毫慌乱。

从动手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全身而退,没想过苟活人间。

人间于他,早已是废墟;公道于他,早已是虚妄;余生于他,只剩守着她的执念,与无尽悔恨。

警笛停在墓园外,脚步声急促逼近,手电筒强光扫过,照亮他孤单染血的背影。

警员持枪围拢,声音紧绷威严:“不许动!举起手来!”

他缓缓直起身,依旧背对着人群,指尖最后一次轻轻抚过冰凉青石,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像在与此生唯一的光,做一场短暂告别。

“我不走远。”

他低声轻语,只说给她听,“只是去服刑,十年,很快。等我出来,再来陪你,再也不离开,再也不留你一个人。”

十年有期徒刑。

是他冷静自首、如实供述、案情定性后的最终判决。

不轻不重,却足以耗尽他整个青春最滚烫的岁月,足以让他从十八岁少年,变成二十八岁囚徒,足以让所有远方、所有梦想、所有未完成的誓约,彻底尘封在时光深处。

他缓缓举起双手,指尖猩红,神色平静无波,没有恐惧,没有悔意,没有丝毫挣扎,配合得异常顺从。

警员上前,冰冷手铐“咔嗒”锁紧,铐住他染血的手腕,也铐住他曾经光明璀璨的一生——米尔福德医学院、神经外科梦想、冰岛极光、巴黎栀子、异国远方,全都在手铐扣合的瞬间,彻底化为泡影。

他站起身,转身面向警员,面容苍白清瘦,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曾经浅琥珀色、温柔明亮的眼眸,如今只剩沉渊般的黑暗,再无半点少年气,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与沧桑。

“我自首。”

他声音低沉平静,一字一顿,清晰有力,“人是我伤的,一切后果,我一人承担,与他人无关。”

没有辩驳,没有推诿,没有求轻判,没有求怜悯。

他认下所有罪,担下所有罚,以自身刑途,偿她含冤之恨,以十年牢狱,赎那一瞬失护之憾。

庭审那天,法庭空旷冷清,无人旁听,无人辩护,无人为他说一句情。

受害者家属哭喊怒骂,言辞激烈,要求重判严惩;旁观者窃窃私语,叹他年少毁己,骂他暴戾凶残;法官依法宣判,声音冰冷刻板:

“被告人宋恒,故意伤害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多个日夜。

足以让海边栀子枯荣十轮,足以让小城沧海桑田,足以让所有人淡忘林栀、淡忘霸凌、淡忘这场以爱为名的血祭。

只有他自己知道,十年,是他为她许下的、最短的等待。

等刑满释放,等重归海边,等守在她青石旁,种满栀子,安安静静,陪她岁岁年年,再不分离。

他站在被告席上,微微垂眸,听完判决,平静点头:“我服从判决,不上诉。”

不上诉,不挣扎,不怨法律,不恨世间。

他心甘情愿,踏入囚笼,赴这场漫长刑途,以自由为祭,以余生为偿,只求她黄泉安稳,来生无忧。

警车驶离法院,驶向监狱,窗外景物飞速倒退——熟悉的街道、海边的方向、墓园的方向、那丛栀子的方向,一点点远去,最终被高墙阻隔,彻底隔绝。

铁门重重关上,“哐当”一声,隔绝了外界所有阳光,也隔绝了他与她最后一点距离。

冰冷高墙,铁窗狭小,囚服素白,不见天日,这就是他未来十年,唯一的世界。

没有栀子,没有海风,没有她的气息,没有温暖,没有光。

只有日复一日的劳作,单调重复的作息,无边无际的寂静,和蚀骨噬心的思念与悔恨。

深夜,他躺在硬板床上,透过狭小铁窗,望着外面一小块残缺的月亮,像望着她曾经弯起的眉眼。

指尖反复摩挲手腕上残留的手铐印痕,像在触摸那方青石,像在触摸她微凉的脸颊。

他从不后悔染血,从不后悔手刃恶徒,从不后悔以爱之名、弃光成魔。

哪怕再选一次,他依旧会动手,依旧会为她讨回所有公道,依旧会甘愿坠入地狱。

他唯一悔,唯一痛,唯一夜夜辗转难眠的,依旧是那天清晨——

那短短五分钟的疏忽,那一时片刻的松懈,那没护住她的终身之憾。

“栀栀。”

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在空寂囚室里回荡,孤单又悲凉,“我在服刑,在赎罪,在等十年。”

“等我出去,就去海边陪你,种满栀子,日日守着你,再也不离开半步,再也不会失护,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冰岛的风,巴黎的花,极光与远方,我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只要守着你,安安静静,岁岁年年,直到永恒。”

铁窗之外,月光清冷,海风遥遥,仿佛穿过重重高墙,带来一丝淡淡的栀子香,像她温柔的回应,像她无声的原谅。

警笛早已远去,喧嚣早已平息,恶徒终有惩戒,逝者依旧含冤,公理始终未至。

少年自首赴刑,以十年自由,偿一世情深,赎一瞬过错,赴一场无人知晓、无人成全的漫长约定。

十七岁盛夏,他遇见捧花而来的她;

十七岁深夏,他为她染血成魔,自首入狱;

二十七岁暮年,他将刑满释放,重回海边,守着一抔黄土、一丛栀子,守着他一生挚爱,直至生命尽头。

十年刑途,漫漫无期;

一生思念,至死不渝。

以爱起誓,以刑赎罪,以余生守候。

他的世界,从此只剩高墙、铁窗、明月,与远方海边,那方刻着“栀”字的青石,岁岁相望,永不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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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凛冬
连载中循循的鲨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