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宁神珠

下了人力车后,白稚容站在府衙门口,等候守卫进去通传。

没过多久,身穿深绿色官服的白玄真匆匆走了出来。他接过白稚容手里的包袱,拉着白稚容就往府衙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

“正午日头这么晒,你这孩子怎么自己跑来了,叫你李叔或是银瓶儿送一趟不就行了。”

“是我自己要来的,在家里待着无趣,就想来看看爹爹。”

白玄真听完,只觉得老怀甚慰。

“你这孩子,来我公署歇会儿再走吧,正好小厨房刚送了冰镇酸梅汤来,你喝些解解暑再走。”

他全然不顾一路上往来书吏官员探究的目光,牵着白稚容就进了自己的公署。

景国实行中央集权的官制,偌大疆域被划分为四十八个州,每州设置一首府,统领下辖各城、县、村、镇。

州中设刺史为行政总管,总揽军政大权;设长史为行政副手,统管钱粮赋税;设司马为军事副手,执掌一州军权。

另外还下设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六曹参军,分管各类杂务。

白玄真的官职,相当于白稚容前世的市委副书记,是一州的二把手。按理说他在地方已然是能只手遮天的人物,却只蜗居在一处两进小院里,家中也只有几个老仆服侍。

自妻子去世后,他既不续弦也不纳妾,平日里从不参加应酬集会,生活清简得令旁人费解。

白稚容接过父亲递来的冰镇酸梅汤,只见青花瓷碗里盛着黑红的汤水,几块剔透的冰晶浮在汤中,碗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用瓷勺搅动,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乌梅的香混着桂花的清甜顺着热气翻涌上来。

入口先是一惊,酸得人不由自主皱起眉,随即清甜缓缓化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五脏六腑都跟着安稳下来。

碗沿还搁了一片薄荷叶,一点碧绿沾着水光,格外清新。再喝第二口,满身暑气便散得干干净净。

“哈哈,听说白老弟的千金今日来府衙了,快让我看看!”人还没到,爽朗洪亮的笑声就先传了进来。

一名身着深绯色官服,紫棠色国字脸、体貌丰伟的中年男人大步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白稚容见到绯色官服,便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连忙放下瓷盏起身,从容上前,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屈膝躬身行礼:

“小女见过石刺史,刺史大人万福。”

来人正是新调任渝州刺史的石敬山,也是白玄真的顶头上司。

石敬山伸出手虚抬了一下,示意白稚容不必多礼:

“世侄女无须多礼,我早听闻白长史家的千金容貌出众,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白玄真依旧是一副儒雅从容的模样,拱手回道:

“石刺史谬赞了,小女愚钝,让刺史大人见笑了。”

石敬山豪爽大笑,摆了摆手:“白老弟这就是过谦了,我自从上任以来就常听说,自从发妻仙去后,你为了不让女儿受委屈,始终不肯续弦纳妾,将女儿视若珍宝,这般舐犊情深,实在令人动容。”

白稚容闻言一愣,爹爹始终不肯续弦,竟然是因为我吗?

石敬山随即解下自己腕上的一串白水晶珠子,递给白稚容:

“世侄女,伯父今日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这串宁神珠就送给你吧。这手串本是一件灵器,是我早年偶然得到的,佩戴在身上可以清心宁神,你读书的时候多把玩,还能耳聪目明,事半功倍。”

听闻这竟是一件灵器,白稚容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谢伯父好意,侄女不能收下。”

“哈哈哈,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罢了,我早就用不上了,你拿去玩就是。”石敬山不由分说,直接把手串丢进了白稚容怀里。白稚容连忙接住,转头看向父亲。

“收下吧。”白玄真点了点头。

白稚容这才双手捧过宁神珠道谢:“长者赐不敢辞,多谢伯父馈赠。”

石敬山背着手点了点头:“既然已经见过了,我就不打扰你们父女相聚了,不必送我。”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白稚容转过身对父亲说:“父亲,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物,真的合适吗?”她心里清楚,对方这明显是在向父亲拉拢示好,担心自己贸然收下重礼,会影响父亲的判断。

“无妨,不过就是一串把玩的物件罢了,对他们这些望族来说,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

白稚容暗暗咋舌。她这些天从梅姨那里也了解到了一些玄门的基本常识:灵器、法器、法宝都是炼气士炼制出来的超凡器具。

材质特殊或是经过特殊手法炼制,拥有了非凡特性的器物就叫做灵器;经过炼化后可以随意化形,还能施展特定术**能的,被称之为法器;将法则炼化进器物当中,或是由天地异种形成、本身带有一定法则之力的,才被称之为法宝。

这串宁神珠能对修习静心有所助益,称得上是一件中品法器。哪怕对方出身世家大族,赠送金玉珠宝不算稀奇,但能随手送出一件灵器,出手也算得上阔绰了。

“我叫人送你回去。”不等女儿开口拒绝,白玄真便唤来了自己的佐官**。“**,劳烦你送我女儿回家。”白玄真指着白稚容吩咐道。

“谨遵长史吩咐。”一名身着便服的精干青年拱手一礼,恭声应下。

出了官署,午后的阳光已经不再毒辣,蝉鸣也比盛夏时稀疏了不少,一阵接着一阵断断续续地叫着。**赶了一辆官署的马车,停在门前等候白稚容。“白姑娘,没别的事我这就送您回家吧。”

白稚容抬腿登上马车,开口说道:“郑大哥,能不能先陪我去北市买些东西再回家?我出门的时候就打算送完东西,顺路去北市逛逛。”**自然顺着她的意思应下。

两人来到北市后,**停好马车,便陪着白稚容在集市上闲逛。

渝州北市周边住户大多贫苦,是贩夫走卒、力工匠人聚居地,售卖的也多是廉价的吃食日用品,虽然不比南桥繁华,却开了不少贩卖花鸟鱼虫、猫狗异宠的店铺。

白稚容本就是打算给柿子金买宠物用品,自然第一选择就是这里。

逛了一圈下来,白稚容花了近一贯钱,给柿子金购置了带毛毡软垫的竹编猫窝,还添置了食盆水盆、铃铛项圈等一堆用品。

店家热情地把他们送出来,**将提着的一堆物品放进马车上。

白稚容正准备上车,忽然听到槐树树荫下两个卖瓜果的商贩在斗嘴。

一个年轻妇人把担子往地上一墩,叉着腰挖苦旁边卖柿子的老婆子:“诶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炉灰巷那卖烂柿子的马婆子啊!这槐树是你家栽的么?你那死鬼相公埋底下啦,要你这么守着?”

那马婆子放下蒲扇,唾沫星子横飞地骂道:“放你娘的罗圈屁!我都在这儿卖了三个夏天了,你个卖生瓜蛋子的臊狐狸,前日才来,今日就敢占我的地方?”

“你才生瓜!我这甜瓜可是密州进来的,剖开一个沙瓤流蜜,你那烂柿子软塌塌一泡水,放三天都卖不出去一个,还占着这么好的地方,白瞎了这树荫,赶紧滚回你的炉灰巷卖给泥腿子去吧!”两个妇人吵作一团,互不相让。

白稚容隐约听到了“炉灰巷”这个地名,忽然想起阿麦好像提过自己家住在炉灰巷,也不知道之前那些地痞放出来没有,有没有去找阿麦的麻烦。白稚容当下就决定去寻访一下阿麦,看看他近况如何。

“郑大哥,你着急回去复命么?我有个朋友住在这附近,能不能陪我去看看他?”

“白姑娘的朋友住在这里?”**看了眼四周残破的建筑,有些疑惑,“回去也没什么急事,长史吩咐我送您回家,就是要好好陪您。这里鱼龙混杂,我跟您一起去。”

白稚容便朝那马婆子走去。这马婆子约莫六十多岁,鸡皮鹤发,黄牙外露,见白稚容走过来,便微微侧过脸,斜眼打量着这个带着随从的貌美姑娘。

“老人家,请问炉灰巷在这附近吗?”白稚容躬身行了一礼问道。马婆子见白稚容给自己行礼,一时有些慌张,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白稚容又耐着性子重新问了一遍。

“哦哦,炉灰巷啊,穿过这条街,巷口有一颗香樟树的就是了。”马婆子反应过来,又开口问,“姑娘,炉灰巷里乱糟糟的,你去那里干什么啊?”

“我有一个朋友住在那里,您认识阿麦么?就是一个黑黑瘦瘦的少年,皮肤颜色发蓝,年纪和我差不多大。”

马婆子恍然大悟:“哦,你说阿麦啊,那是秦二郎的养子吧。”

“养子?”白稚容反问。

“是啊,秦二郎连媳妇都没娶过,怎么能生得出孩子。据说那孩子是秦二郎跟着商队去骊国押货的时候路上捡回来的,欸呦,那副样子怎么可能是我们本地人生的。”

回想起阿麦和常人迥异的肤色,确实不可能是景人血统。白稚容只在书上看过,南陀国和乌婆罗洲的人天生肤色黝黑,八成是这两国的人,可阿麦又是秦二郎在更北边的骊国捡到的,这就说不准了。

问清阿麦家的位置,白稚容谢过马婆子,和**一起朝炉灰巷深处走去。

那马婆子看着白稚容二人走远,还没来得及回过头跟那妇人再争个高下,迎面就大步走来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挽起袖子露出的臂膀上刺满狰狞的鬼面。

其中一人劈头就喝骂道:老不死的,“有个黑皮小子是不是住在这条街上?”

那马婆子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开口问道:“是阿麦么?”

“呸,什么阿麦阿稻的,老子问的是黑皮小子,你到底知不知道?”

马婆子见这几人穷凶极恶的模样,不敢多言,只低着头说:“老身不知道,几位老爷还是找别人问问去吧。”

那大汉冷哼一声,带着同伴大步走了过去,还顺手推倒了马婆子摆的箩筐,筐里的柿子滚得满地都是。

马婆子蹲在地上一个个把柿子捡起来,心里暗自嘀咕:这伙人也是来找阿麦的?阿麦这是又惹出什么事了?也不知道刚才那姑娘会不会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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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黎仙洲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