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白稚容只觉得头晕脑胀。整整一夜的噩梦让她痛苦不堪,醒来后却又想不起来梦的具体内容。
午间用过点心送走荀夫子后,梅姨便领着白稚容来到了后院的池塘边。这处三丈见方的小池里新荷刚刚绽放,几块浮木在水面上起起落落。
梅姨站在水边,背对着白稚容开口介绍道:“我们洛神派的祖师出身仙道宗门云霞宗,出师之后便下山游历。她行至洛水之畔时,曾救下一群被宗族投水酬神的可怜女子。还亲手剑斩河伯,捣毁庙宇,收留了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
因为师门严令禁止门内功法外传,祖师便闭关静修,参悟洛水烟波浩渺之势,创出了一套以水为源、以柔克刚的武学。出关后,她将这门武学传授给那些女子,在江畔白蘋洲建立了洛神派,自号宓夫人。
洛神派只传女子,历代门人数量不多,却也一直传承未曾断绝。祖师宓夫人坐化之前,曾留下遗言:
“洛神一脉,非一家之私。凡世间女子,困于命运,苦于无力自保者,皆可叩门。我创此宗派,不为扬名立万,只为让天下弱质之人。以掌中青锋,破命里樊笼。”
“这宓夫人真是好大的格局。”白稚容听完,只觉得洛神一脉的胸襟气魄实在令人景仰,也不由对宓夫人的风采心向往之。
“是啊,洛神派确实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也包括我。”梅姨说着,不禁缅怀起了过往。
“今日我先教你洛神派的惊鸿照影身法,这门轻功包含了步法与轻身提纵的法门,你要仔细听好。”
闻言白稚容立刻神色一正,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惊鸿照影一共分为四个部分:
罗袜生尘,惊鸿照影的基础步法。练成后身轻如燕,足不沾尘,是后续所有轻功与身法的基础;
凌波微步,精妙的闪避步法。可在方寸之间挪移闪避,真正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翩若惊鸿,是纵跃之法。蓄力之后身形如鸿雁冲天,可一跃三丈,常用于登高或是躲避范围攻击;
步蘅流芳,涉水身法。能在水面上行走如履平地,还可借水浪的起伏完成加速、转向,是洛神派最高深的轻功。
洛神派的入门弟子,每日清晨都会在洛水浮桥上练习,先走浮木,再走浮萍,最后走水,一直到能涉水过江而鞋面不湿,才算练至大成。
咱们家里地方有限,你先在这小池塘里凑活踩浮木练习吧。”
白稚容依照梅姨所教的运气法门,调动丹田处那丝微弱的真气灌注双腿,迈步踩上浮木,却始终摸不到窍门,一下午不知多少次掉入水中,最后浑身湿透,活像一只落汤鸡。
之后几日,白稚容每日坚持吐纳,运转真元周行全身,还不停在池塘中练习涉水,终于在第五天把握住了那一丝平衡感,已经可以在浮木上静立片刻了。
又过了几日,这天上午荀夫子身体不适告假一天,没了课业的白稚容反倒有些不习惯。
此时已经入了夏末,许是畏惧梅姨,这些日子李丹虎一直没敢来找白稚容玩,白稚容每日除了读书练功,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只觉得有些无聊。
这一日清晨,白稚容蹲在院子里,用牛骨牙刷蘸上青盐刷牙,刷完之后仰起头“咕噜噜”漱口,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墙头,一道黄色身影落入眼帘。
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膘肥体壮的大橘猫,正蹲在院外邻居家伸过来的柿子树干上。
这只大橘猫肥壮敦实,一身温暖醒目的橘红色毛发,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它安安静静趴在树干上,眯着眼睛揣着爪子,喉间发出惬意的咕噜声,看得白稚容的心都快化了。
上一世白稚容就十分喜欢猫,可惜当时工作太忙,一直没有时间饲养,此刻见到这么一只圆滚滚的肥猫,忍不住见猎心喜。
“嘬嘬嘬,咪咪,到这边来。”白稚容朝着猫咪招手。
让白稚容意外的是,这只橘猫居然真的跳下柿子树,朝着她跑了过来,还绕着白稚容的裤脚蹭来蹭去,十分亲热,又滚到地上露出雪白的肚皮,任凭白稚容把它抱起来抚摸,半分也不反抗。
白稚容抱着猫跑到厨房,正好厨娘李婶刚炸好一盆酥黄鱼。白稚容便拿起坐在门槛上,和大橘猫一左一右啃着炸鱼,吃得满嘴流油。
李婶见了这猫,似乎一点也不陌生:“这不是柿子金嘛,又来蹭饭吃了啊。”
“李婶,你认识这猫?”
“算是认识吧,这猫最近常来咱们家蹭吃蹭喝,好像是隔壁丁家的猫,因为总趴在柿子树上,大家就叫它柿子金了。”
哎,居然不是流浪猫啊,真可惜。白稚容看着怀里圆滚滚的大橘,脸上满是惋惜。
“好想养它呢。”
白稚容从地上抱起这只橘猫,橘猫乖乖趴在她怀里也不逃跑。她把脸贴在猫咪柔软的皮毛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暖烘烘的气息,她随后抬起头,面露犹豫。
“李婶,你说我要是去邻居家要这只猫,人家能给我么?”
李婶愕然:“啊?”
丁聚财家门口。
“当当当。”
李婶纠结片刻,还是叩响了邻居家的大门。台阶下,白稚容抱着橘猫柿子金,满脸都是期待。
“吱呀”一声,大门向内打开,开门的是丁家的管家。
丁管家似乎和李婶十分熟识,疑惑地问道:“李大嫂,您这是有什么事吗?”
李婶虽说有些不好意思,但为了自家小姐,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丁管家,是这么回事。我家小姐实在喜欢这只猫,您看能不能和贵府的老爷太太商量一下,把它割爱给我们?我们肯定会按规矩送上聘猫礼的。”
在景国,把猫接回家养被称作“聘猫”,不仅要选黄道吉日写下猫儿契,接猫时还要备好盐、茶、糖、鱼这类聘礼。猫既能帮家中捕鼠驱虫,也是家里重要的一员,要以聘猫礼正式确认归属关系。
丁管家的目光扫过白稚容怀里的橘猫,露出讶异的神色。
“可这猫根本不是我家的啊!”
“什么?可我看它总在你家附近转啊。”李婶也有些难以置信。
“在我家转可不代表就是我家的啊!这猫几个月前就赖在我家不走了,春天闹秧子的时候吵得全家都没法安生,还偷吃厨房的饭,揍我家的狗。你家小姐要是喜欢,尽管抱走,可千万别再给我们送回来了!”
竟然是这样?幸福来得太突然,白稚容一下子懵了。
她随即兴高采烈地抱着猫跑回家,看到正在饭厅摆放碗筷的梅姨,连忙把猫举起来炫耀:“梅姨,我能不能养它呀?”
看着女孩满眼的期待,梅姨怜爱地伸手摸了摸白稚容的脑袋:“想养就养吧,反正这猫也没少吃咱家的饭。”
“好耶,我有猫了!”
吃过早饭,白稚容把猫扛在肩头跑到书房,翻出黄历,铺好黄表纸,磨好松烟墨,提笔写下纳猫契:
猫儿名为柿子金,乾元五十四年七月二十五日,于渝州虞氏宅聘之。契约既定,狸奴柿子金不得随意出逃。主无所求,惟愿狸奴慰我心安,佑我寿绵长,仓禾无忧患,兹捕从不闲。东王公证见南不去,西王母证之北不游。
立契人白稚容。
签下自己的名字后,又抓起柿子金的爪子沾上印泥,在猫儿署名那一栏盖上了一个梅花形状的爪印。
接着白稚容把写好的纳猫契放进火盆焚烧,诚心祝祷,看着一缕青烟缓缓升上天,这就算是契约完成了。
浮黎世界是真的有神明存在的,凡是写在黄表纸上的契约,焚烧之后就能上达天听,被神明承认,冥冥之中还会生出一丝契约之力加以约束。
“柿子金!你以后就是我的猫了!”白稚容屈指轻轻抬起小猫的下巴。
“喵呜~”柿子金应了一声。
庭院的芭蕉树下,白稚容拿着一根狗尾草正逗弄柿子金,看着它围着自己的尾巴转个不停。
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铎铎”的叩门声,有人来访。李叔过去开了门,没一会就把一个中年男子迎进了外厅,朝着内院高声喊道:
“梅娘子,是官府老爷派来的人。”
梅姨连忙整理好衣装来到门厅见客。白稚容心里好奇,抱着柿子金轻手轻脚跟了过去,站在屏风口偷偷往里面看。
来人是一名巡街衙役,受白玄真委派,路过他家时捎口信,让家人把白玄真落在家里的公文送到府衙。送走捎信的衙役后,梅姨找出那沓公文,用蓝布包好。
她走到院子里,刚想招呼银瓶儿跑一趟,白稚容突然跳了出来。
“梅姨,让我去吧!我在家待得闷了,想出去透透气,还能顺路给柿子金买个猫窝。”
看着跃跃欲试的白稚容,梅姨无奈点了点头,转而叮嘱道:“去吧,一个人别乱跑,送完东西就赶紧回家。”
白稚容重重点头,把猫交给银瓶儿后,接过包袱跑出门去。
出了街口,路边停着好几辆人力车,几名车夫百无聊赖地躺在树下闲聊。
景国的科技发展路线和地球有些偏差,始终没有进入彻底的工业化,但也出现了不少工业造物,人力车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北方凛冬国有蒸汽火车,宛渠城有轮波飞舟,西境苏澜国有水上轨道车,天方国则骑乘各类龙蜥兽代步,各国都有极具地域特色的交通工具。
贵族有钱人出行,还是更愿意选择马车这类传统交通工具来彰显身份。
景国水系四通八达,长途出行多选择水上出行依靠船只,城市之间往来有公共马车,村镇这类偏远地区则以驴车或骑马作为代步方式。
据说自行车也早已被发明出来,但受景国男女的衣着习惯限制,骑车十分不便,因此始终没能得到推广。只有人力车作为城市内的交通工具逐步发展起来,毕竟饲养牲口还要额外支出草料成本,人力反而更加便宜。
只要愿意花些钱,去武馆学一门八步赶蝉或是追星赶月这类粗浅的轻功身法,跑百里地也不过消耗一碗米饭而已。
白稚容随手招手叫来一辆人力车,安然坐进靠椅,任由车夫拉着她一路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