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阿麦认主

白稚容手忙脚乱拢好衣衫,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这才出了西厢房往正厅去。

刚走到抄手游廊拐角,就听见前头传来秦二郎的声音,比上次在炉灰巷时中气足了不少:

“梅娘子,小人父子今日登门,是特地来谢白姑娘救命之恩的。若不是白姑娘仗义相助,小人这条命怕是熬不到今日。”

白稚容加快脚步进了正厅,便见秦二郎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肩宽背厚立在堂中,面皮已经透出了血色,眼里的灰败之气散了大半。

身旁的阿麦换了件干净的灰白短褐,头发也打理过了,露出线条利落的额头,只是见了人仍旧局促,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秦叔,您身子大好了?”白稚容笑着招呼,又朝阿麦点了点头。

秦二郎见她出来,当即抱拳躬身,腰弯得极深:“白姑娘,小人今日是来谢恩的。”

白稚容连忙上前扶住:“秦叔不必多礼,区区小事不必挂怀。”

秦二郎却摇了摇头,忽然拉着阿麦上前一步,语气沉了下来:“白姑娘,实不相瞒,小人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看向阿麦,“这孩子力气大,人也老实,小人想让他留在府上做工,看家护院、劈柴挑水都使得,一来还债,二来孩子大了,不中留了,想给孩子找个安稳营生。”

两世为人,白稚容自然猜得出秦二郎的心思:一来他确实是为了报恩,秦家拿不出钱还自己,干脆送个人到白府;

二来白长史在渝州手握实权,若是能攀上关系得到白家庇护,父子俩往后再也不用担心受人欺凌了。

白稚容还没答话,银瓶儿正好进来送茶点,梅姨接过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客气疏离:

“秦师傅,白家不缺人手,区区药钱白家还不放在眼里,用不着还。阿麦是你独子,留在你身边好好养着就是了。”

秦二郎对着梅姨深深一揖:“梅娘子,白姑娘对我父子恩同再造,我父子自当结草衔环报答。就让阿麦留下来做工偿还吧,用不着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他天生蛮力,性子又直,留在炉灰巷早晚还会惹出事来。白姑娘心善,待人宽厚,阿麦跟着她,小人才能安心。”

梅姨还要再推辞,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匹嘶鸣。李叔赶着马车从一进院的侧门进来,车上装着刚从集市采买的一车菜蔬果品。

马车停稳后,李叔开始往下卸货,一筐筐菜蔬果品、一袋袋米面粮油堆在了厨房门口。

阿麦见了,也不用人吩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扛起两袋米就往厨房走。李叔在后头看得直咂舌:“小伙子慢点,那两袋加起来有一百多斤呢。”

他来回跑了几趟,把车上的货物搬了大半。最后剩一筐橘子,李叔弯腰去搬,筐底不知何时破了个口子,一颗圆滚滚的黄橘从缝里漏出来,顺着车板滚到马车底下,卡在了车轮和车辕之间的缝隙里。

李叔趴下去够了两下,手臂够不着,又怕惊了马,一时犯了难。

阿麦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弯腰单手抓住马车车辕下沿,一使劲,那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连带着车上的李叔和剩下的半车菜,竟被他稳稳举得离开地面半尺。

梅姨端茶的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落在裙上。白稚容看着院中被举起的马车,整个人僵在原地。

阿麦伸出另一只手到车底,把那颗橘子捡了出来,再轻轻把马车放回地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两三息的工夫。

李叔坐在车上一动不动,脸色发白:“小伙子……你知道这车加上我,再加上这一车菜,少说也有五百斤吧?”

阿麦挠了挠头,把橘子递给李叔,一脸茫然:“啊?很重吗?”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梅姨慢慢放下茶盏,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阿麦。她理了理衣摆,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秦二郎面前,表情已经和方才大不一样。

“可话又说回来了,我家姑娘总爱出门乱跑,确实缺一个随从保护。你果真不要工钱?”

秦二郎愣了一愣,连忙答道:“那是自然,给口饱饭吃就行,阿麦什么都吃,就是吃得比常人多些。”

说到阿麦的饭量,秦二郎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梅姨点了点头,淡淡道:“吃得多是好事,年轻人就该多吃。行吧,我就做主留下阿麦,晚上我会和老爷说明情况。

客房一会儿让银瓶儿收拾出来,就让他住倒座房南边那间。至于做什么活计,先住下再说。”

秦二郎喜出望外,叫回阿麦就要磕头。白稚容连忙拦住:“秦叔别别别,怎么动不动就磕头,我年纪轻轻,受不起这个。”

见梅姨去书房拟雇佣文书了,白稚容连忙请秦二郎坐下等候,秦二郎推辞了一番才勉强坐在靠门的椅子上,坐姿也是挺腰提臀,随时准备起身。

白稚容虽还未及笄,只是个半大孩子,但行事进退有度,小小年纪就很有分寸,秦二郎不敢轻看于她,只当她是正经长辈看待。

白稚容问道:“秦叔,上次你还病着,我没看出来,这次见你筋骨粗壮、龙筋虎骨,应该已经武道达到易筋境了吧,这是家传功夫么?”

秦二郎道:“正是,小人祖辈曾是镇守雁州的参将,只是到了小人父辈那一代几经辗转,家传心法已经残缺,只学了些拳脚和一路锏法。”

白稚容笑道:“那阿麦的武功也很厉害啊。”

秦二郎道:“阿麦心智不全,又天生蛮力,我怕他学武后更容易惹是生非,便从来没教过他,都是他自己乱学的。这次要不是得白姑娘托庇,我们两父子还不知道会落得何等境地,哎......”

白稚容转开话题:“以秦叔你这般武艺,只在押行当个武师实在屈才了,为何不去参军呢?”

秦二郎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斟酌一番才回道:“不瞒姑娘,小人年少无知,在家乡曾打伤过官差,是连夜逃出来的。

虽然没被官府通缉,但户籍受到了影响,没有正经身份根本没法入军伍。”

景朝户籍制度严苛,每个人的户籍手实都留档在官府,拿不出身份证明,不是逃犯就是浮浪户,会被抓进官衙问罪。若是要离开户籍所在的州,还需要官府开具公验过所,就相当于现在的护照、介绍信一类。

像秦二郎这种没有户籍过所的黑户,只能挂靠商队或是押行这类机构做担保,取得临时居住证明,根本通不过军队的出身审查。

白稚容安慰道:“啊,竟是因为这个。没关系,总还是会有机会的。你那身武艺闲下来的时候可以教教阿麦,如今阿麦是我家的人了,不怕他闯祸,就怕他拳头还不够硬。”

秦二郎大为感动:“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调教阿麦,将来好好为姑娘效力。”

不多时,梅姨将拟好的契约文书拿了过来。景朝早已废除卖身契,对侍女仆役只用雇佣文书,双方写明义务与薪酬,方便在官府留档。

秦二郎唤阿麦来在文书上签字画押,从此阿麦便算是白家的佣工了。

梅姨招手让阿麦走近些,捏了捏他的根骨,满意道:“阿麦自小没有母亲,怪可怜的,我们白家定会善待这孩子。秦师傅,你要是得空也可以常来我家走动,看看阿麦,年节过来帮忙,我们也会另外给你一份工钱,你觉得如何?”

秦二郎再度喜出望外,梅姨又取出一封封好的十贯钱送给秦二郎,秦二郎坚决不肯收,可架不住梅姨态度强硬,几番推辞后最终还是收下了。

秦二郎千恩万谢地走了。阿麦背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院子当中,有些不知所措。柿子金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绕着阿麦的脚嗅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脚面上,喵了一声。

“柿子金好像挺喜欢你的。”白稚容蹲下身把猫捞起来,“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客房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榻一几,靠窗摆着一张书案。阿麦把包袱放在榻上,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白稚容把柿子金放到窗台上,转头问他:“你念过书么?”

阿麦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念过几年私塾,但我太笨了,先生不愿再教我,就被父亲领回去了,只认得几个字而已。”

“哦,识字就好。”白稚容暗自盘算,自己的课业也不能落下,阿麦要是能跟着一块儿学,给自己当个伴读,正好一举两得。

“你先住下,白日帮着家里干活,闲暇的时候跟银瓶儿一块儿去荀先生那儿听几堂课,荀先生那边我去打招呼。”

“知道了,白姑娘。”阿麦连连允诺。

“都是一家人了,以后就别叫我白姑娘了,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啊,不能叫姑娘了么,叫大名也不太好吧。”阿麦有些为难。

“那就叫我阿容吧,你是阿麦,那我就是阿容。我们本来就是朋友,你叫我姑娘小姐的我反而别扭。”

“成,我也觉得还是叫你阿容更顺口些。”阿麦扯出了个憨笑,言语间少了几分拘谨。

梅姨从院中经过,探头进来看了阿麦一眼,少年正竖着耳朵听白稚容说话,那副憨厚的模样确实讨人喜欢。她没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明日我去跟荀先生说。”

可惜这安排还没等到明日,当天傍晚,荀家就派人前来报信:荀公敬清晨突发中风,出现口眼歪斜、半身不遂的症状,虽经华郎中救治保住了性命,却已经无法再给白稚容授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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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黎仙洲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