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以势压人

老二那声“张大哥”喊得喜出望外,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巷口拐进来一个穿皂色圆领衫的中年汉子,腰挎铁尺,脚蹬快靴,生得虎背熊腰,方正的脸上留着两道浓髯。

白稚容一眼便认出,此人腰间铁尺的制式和吕元那日所佩的一模一样,正是巡防衙役的标配。

一众混混原本正躺在地上哀嚎,看见张捕头来了,顿时气势大涨,迭声叫道:“张捕头!张捕头!”

张捕头背着手踱进巷子,扫了一眼满地打滚的混混和嵌在门板里的曹大郎,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二连滚带爬扑到他脚边,抱着他的靴子嚎道:“张大哥,您可算来了!这小杂种把曹老大都打了,您快把他锁回去,给我们兄弟做主啊!”

张捕头一脚把他踢开,脸上却无半分意外之色。他早收了南桥七霸的常例钱,此番本就是来给他们撑腰的。

只是没想到场面比预想的还难看,七霸和来助拳的混混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一个黑瘦少年站在巷子当中,浑身是伤却挺得笔直,旁边还站着个衣着气质不俗的少女。

“怎么回事?”张捕头沉着脸开口,“当街斗殴,都给我带回府衙。”

他话音未落,白稚容便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这位差爷,是他们先动的手。这些地痞上次在南桥寻衅滋事,被巡防衙役吕元带人押走,不知为何这么快就放了出来,如今又追到人家门口行凶,我身边的随从可以作证。”

张捕头一听“吕元”两个字,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冷哼道:“吕元是南桥那边的人,北市的事不归他管。

小娘子,你说他们寻衅,可有人证物证?地上躺着的人都是被你这边打的,这可是明摆着的事实。”

白稚容听出张捕头话里的包庇之意,心下不满:

“这位差爷,这南桥七霸在南桥时就已经和我等结仇,此事有目共睹,吕捕头也可以为我们作证。至于是否是寻衅滋事,周围街坊都看在眼里,您随便找人一问就能清楚。”

“是么?谁看见了,就跟本官回一趟府衙,到刑科房一审自然清楚。”张捕头冷着眼斜睨周围聚拢来看热闹的居民。

原本凑来看热闹的左邻右舍一个个噤若寒蝉,纷纷关上门户躲回了家。

“现在还有人证么?”张捕头居高临下地看向白稚容。

“小娘子,也不知你是哪家富户的千金,自古民不与官斗,我劝你最好别趟这浑水,免得给你家长辈招来祸事。”

市井小民本来就最怕见官,不管有理没理,到了刑科房先拷打一顿关上几天再说。

阿麦就像落在笼子里的野兽,满是愤怒与不甘,脸色也变得煞白,握紧的拳头微微发颤,转头看向白稚容叫道:“白姑娘。”

白稚容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差爷这是打算混淆黑白,以势压人了?”

张捕头冷哼一声:“是又如何?黄毛丫头,官爷今天也教你一句,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

白稚容明白,张捕头这几乎是明示他们身后有人,劝她识时务者为俊杰。

“张捕头言之有理。”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大步走进巷子,官署的马车已经停在巷口。他看了白稚容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才转头对上张捕头,亮出腰间令牌:

“张捕头,我是长史座下佐官**。白姑娘是我家大人独女,今日我奉长史之命送她回府。这些人拦路行凶,惊扰官眷,按景律该当何罪,张捕头比我清楚。”

“长史……独女?”张捕头脸上的横肉猛地抽了一下,目光从**的令牌转到白稚容身上,又转回**脸上,额头上的汗珠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

白玄真虽然为人低调,可渝州官场谁不知道长史大人把独生女儿看得比命还重?

白长史上任多年,多少人想走他女儿的路子套近乎,连门路都摸不着。今天他张彪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威胁长史千金。

“郑、郑佐官……这、这,下官不知是白长史的女公子……”张捕头的舌头像被人打了个结,两条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收起令牌,语气不冷不热:“不知者不怪。不过这些人三番两次寻衅滋事,上次在南桥被吕元拿办,这么快就出来又犯事,张捕头觉得该怎么处置?”

张捕头的目光扫过地上东倒西歪的南桥七霸,又扫过嵌在门板里的曹大郎,脸上的汗珠顺着髯须往下淌。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来人!把这些寻衅滋事的泼皮全给我绑了,押回衙门听候发落!”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衙役面面相觑,但还是麻利地掏出绳索,把地上的混混一个个串起来。老二还没反应过来,拽着张捕头的袖子急道:“张大哥,您弄错了吧?抓我们干什么?该抓的是那小杂......”

“闭嘴!”张捕头一巴掌扇了过去,“再胡吣一句,老子先抽你二十鞭子!冲撞官眷,聚众行凶,够你们在牢里蹲到入秋!”

老二被这一巴掌扇懵了,嘴角淌着血,瘫坐在地。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昨夜大家还一起在醉仙楼把酒言欢,口口声声喊着义薄云天,怎么今日张捕头就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张捕头亲自从曹大郎躺着的破屋里把人拖出来,曹大郎胸口塌了一块,嘴角溢着血沫子,早已昏死过去,最后被两个衙役架着拖走了。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围观的邻居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眼前的变故来得太突然:方才大伙还在为阿麦父子担心,怕他们含冤入狱、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眨眼功夫局势就彻底变了。

阿麦父子的靠山是长史独女,闹事的地痞被全数带走查办,张捕头前后态度判若两人,这起落转折,竟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模一样。

白稚容长长舒了口气,回头去看阿麦。那少年还站在原地,脸上的惶恐褪去后,只剩下几分憨厚的茫然。

阿麦和秦二郎的惊喜自然不必多说,这下不仅不用担心赔钱吃官司,还靠着强硬的靠山占了理,打了白打,实在是太好了。

“疼不疼?”白稚容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阿麦肩头的淤青。

阿麦摇摇头:“我没事的。白姑娘,我爹说别打死人,他应该没死吧。”

白稚容哭笑不得,却见秦二郎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他方才一直靠在柴火堆上,此刻撑着墙壁走过来,对着白稚容和**深深一揖:“白姑娘,郑差官,今日若不是二位出手,我父子二人怕是过不了这一关。”

“秦叔别多礼了,先去看病要紧。”白稚容冲**点了点头,**便上前搀住秦二郎,和阿麦一左一右把人扶上了马车。

白稚容随后也上了马车,**赶车,阿麦守在父亲身边。她坐在车厢角落里,看着秦二郎萎黄的面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轻声问**:“郑大哥,你认识华郎中么?就是那位从云京仁心医馆来的老先生。”

“认得,华老先生的医馆开在城东柳荫巷,我这就赶过去。”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阿麦紧紧扶着父亲,白稚容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辘辘转动的声响,脑子慢慢转了起来。

张捕头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她都看在眼里。这场反转来得猝不及防,爽感堪比自己前世最爱看的蓝果短剧。可爽过之后,白稚容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舒服:对方是仗势欺人不假,可自己不也是以势压人才占了上风?根本不是靠讲道理和公义赢的。

原来这世道讲的不是道理,而是背景。

她正想得入神,马车忽然停下,**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白姑娘,医馆到了。”

白稚容跳下车,抬头望见一间门面不大的医馆,匾额上“回春医馆”四个字写得朴拙有力,门口飘着淡淡的药香。

华郎中正在堂中坐诊,见到白稚容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认出这是自己以前的大客户,连忙起身相迎。

“白姑娘怎么来了?可是身子又有哪里不适?”

“不是我,华爷爷,是这位秦叔,我朋友的父亲,劳烦您给看看。”白稚容侧身让开,**和阿麦已经扶着秦二郎走了进来。

华郎中示意众人把人扶到诊榻上躺下,伸手搭上秦二郎的脉搏。他闭目凝神诊脉片刻,眉头渐渐皱起,又让秦二郎张嘴看了舌苔,翻了翻眼皮,最后在他胸腹各处按了几下,秦二郎疼得闷哼了几声。

“肺痈之症,已经有些日子了,拖得久了,痰瘀互结,好在还没到咯血不止的地步。”华郎中收回手,面色稍缓,“也亏得你身子强健,拖了这么久才来治,换做别人早死透了。”

阿麦在旁边听得眼眶发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华神医,求您治好我爹,我给您做牛做马都行。”

华郎中伸手把他拽起来:“傻孩子,你跪我做什么,这病还能治,但费些功夫。先开三剂清肺化瘀的方子稳住病情,之后再用温补的药慢慢调养,至少得吃上个把月的药。”

他转身提笔开方,一边写一边对白稚容说道:“这药钱可不便宜,三剂就要两贯,后面两个月的调理,少说也得七八贯。”

白稚容从袖中取出荷包,数出五枚金叶子搁在案上:“华爷爷,这是十贯,先用着,不够我再来添。”

华郎中扫了眼那几枚金灿灿的金叶子,又抬眼看向白稚容,捋着胡须一笑:“白长史倒是养了个好闺女。”说罢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写方子。

阿麦站在诊榻边,看着父亲终于安稳地躺下,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话。

秦二郎躺在诊榻上迭声道谢:“多谢白姑娘,多谢华神医。”这淳朴汉子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吩咐儿子阿麦:“阿麦,替为父给白姑娘磕个头谢恩。”

阿麦闻言转过身,对着白稚容“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闷在喉咙里,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白姑娘……我、我以后一定还你。”

白稚容刚想伸手去扶,又把手收了回来,她知道太过客气只会让阿麦更过意不去,便只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不用你还。”白稚容笑了笑,“你不是说了要给我做牛做马么?那以后有人欺负我,你来帮忙就行。”

阿麦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憨厚的笑。

华郎中把方子交给伙计去抓药,白稚容让**先送阿麦父子回去,自己留在医馆等药。她坐在堂中的长凳上,看着伙计在药柜前拉开一个个小抽屉,药香慢慢弥漫开来,心头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安心。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盯着自己。白稚容猛地回头,只见医馆门口空空荡荡,只有夕阳把街对面柳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摸了摸腕上那串宁神珠,珠子温润微凉,让她心神稍定。

方才那种被盯上的感觉,难道是错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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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黎仙洲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