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慢。
这南国国公夫人膝下仅有一子,尚未娶妻,曾直言想见见传言中玉雪可爱的宋家小儿郎。
宋聿回京在即,特地来信让许金多多注意,尽量不要出门。南国公夫人此番代贵妃相邀,许金却不得不去。设宴宫中,朝廷命妇尽皆前往,马车轱辘声响接连不断。
宫门前众人都需下车步行,许金刚下马车便被一道声音叫住。
“宋夫郎!真是许久不见了。”
许金回头,见礼道:“刘夫郎,今日真是好巧。”
“是啊,我们真有缘分,走吧,一起进去,正好说说话。”
此人乃另一名虞衡司郎中刘成的夫郎,两人家里男人官职相同,自然而然便认识了。
话没说两句,刘夫郎问起宋聿:“宋大人是不是快回来了?你们夫夫一直蜜里调油,这番分别想必很不好受。”
宋聿的性子在朝廷是出了名的古怪,看他凡事笑呵呵,说不行的事就是不行,说不干就不干,圣人的命令他倒完成得很好,朝后屡屡被留下议事。
此番若是凉州事成,西北边军必将壮大,不光能解决西羌北戎,大燕疆域说不定能再扩一扩,恢复前前前朝大周的幅员辽阔。
到时候论功行赏,头一个就是宋聿和他手底下那群埋头苦干的农人、匠人。
两人闲聊了些,说话间抵达贵妃设宴的御花园一角,盛夏蝉鸣,湖光山色,水面清风吹散了暑气,凉亭轻纱慢舞,贵妃还真是安排了个好地界。
“宋夫郎。”南国公夫人第一时间看到了许金,眉头不免皱起,“本想看看宋家美名远扬的大郎,没成想无缘了。”
许金行了一礼:“见过贵妃娘娘、南公夫人,小儿前日暴雨时着了凉,我日夜不休照顾两日,才将将退去烧热,还咳嗽不停,实在是怕惊扰贵妃和诸位夫人、夫郎。”
南国公夫人眉头舒展,信了他的话,前日暴雨的确猛烈,她说道:“倒是我心急了,日后有的是机会。”
贵妃膝下无子,自然不爱听别人唠孩子,尤其还是男娃娃,她面色不虞,旁人也就不再提起。
容秀跟着许金也算见过世面,毕竟太子殿下都曾离他只有不到十尺,他静默地站在许金身后,低眉垂眼,心里却道这贵妃架子比太子殿下大多了。
上月女官南宫大人暴毙,圣人命贵妃娘娘执掌六宫,其实也没什么可执掌的,宫外的太妃死得只剩下一个,常伴青灯古佛。
宫内只有一位淑妃,又是个闭门不出的,贵妃接过凤印发现根本没有宫妃需要她管,管宫女太监她又不感兴趣,只能把朝廷命妇叫进来找乐子。
虽是后宅宴会,也免不了诗词歌赋、投壶打牌,许金不会打牌,其余倒是能参与一二。
喝了些席上薄酒,他有些头晕,靠在廊柱上半闭着眼。
“瞧,宋夫郎莫不是醉了?”
许金睁开眼,连忙告罪。
贵妃无所谓地摆摆手,“既然如此,送宋夫郎到偏殿歇着吧。”
许金心中诧异:“多谢娘娘,只是我酒醉不深,吹吹风便好了,不能扰了诸位雅兴。”
贵妃笑了一声:“不妨事,去歇歇吧。”
“来人,送宋夫郎去偏殿。”
眼见着来了两个太监就要近他身,许金为难地退后,“我自己走便成,正好醒醒酒。”
亭中众人看着他们离去,面色虽然平静,却已经没了刚才玩笑闲谈的兴致,各自心里揣着事。
贵妃这明摆是要整宋夫郎,手段也太低劣了,但很有用。
贵妃母家姓孙,哥哥乃是袭爵永宁侯,又是内阁大学士,摆弄区区一个五品官的夫郎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们正各怀心事,突然见一个小太监跑进园子,朝贵妃行礼,又朝各位命妇躬身,问道:“娘娘,不知宋夫郎可在您宴上?”
贵妃知道此人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心中划过一丝不安:“何事?”
小太监便说道:“宋大人自凉州回京,现下正在御书房述职,听闻宋夫郎在宫中参宴,便和皇上请求宴罢一同回家,皇上准了,奴才特地来跟宋夫郎说一声这事儿。”
众夫人夫郎目目相觑,压下眉眼没去看贵妃的眼色,深怕殃及池鱼。
贵妃良久才说道:“宋夫郎不胜酒力,方才本宫派人送他歇下了,杜鹃,你稍后向宋夫郎传达此事。”
“是——”
“怎敢劳烦杜鹃姑娘,娘娘这儿定需要杜鹃姑娘做事儿呢,奴才去做这等传话的杂事就成,还得请问娘娘,宋夫郎去了哪处偏殿?”小太监低眉耷眼问道。
贵妃虚阖着眼,半晌才道:“本宫也不清楚,应当是留陈宫偏殿吧。”
小太监微不可察一顿,留陈宫,是最靠近锦衣卫营所的宫殿。
小太监弯着腰出了御花园,立刻拔足狂奔。
却还没到留陈宫外的三道宫门,便看到一已婚双儿扒在宫门上,另一个仆人打扮的双儿亲死护着他,两个太监正把他们从宫门上往下撕,一边撕还一边四处看,嘴里念叨着:“宋夫郎您醒醒,别耍酒疯了……”
“你们干什么呢!”
两太监惊地回头,立刻收手,低着头就想跑。
“跑什么!王和,李福,当我不知道你们?!”
两个太监万万没想到他连他们名字都记得,顿时不敢再动。
许金吓得手脚僵直,全靠意志扒在门上,容秀更是吓得面色惨白,抖着手去扶他。
小太监狠狠朝那边瞪了一眼,走过来道:“宋夫郎,咱家领您去马车上等着吧,正好认认路,待会儿宋大人述完职,我再领宋大人到您那儿去。”
“他回来了?”许金原本将信将疑,听到这话立刻顾不得其他,“请问公公,相公他几时回来的?”
小太监领着他们朝宫门走,背着的手做了个手势,立刻冒出几个人把那俩太监拖走了。
许金到了马车上还惊魂未定,心突突跳了半天,想到相公已经回来,才慢慢安定下来。
他撩开车帘,“容秀,今日真是多谢你了。”
容秀面色也不大好,想来刚才吓得不轻,他忽然跪在车板上,“主君与老爷待容秀不薄,此生能入得府中伺候主君,是容秀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容秀无以为报。”
“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许金扶他坐起,遥遥看向宫门。
从午时等到寅时,许金不断地探身看宫门,看得脖子都快断了,才远远见到一个青色身影,步子极快地朝着他走来。
许金跳下马车,走了几步,然后忍不住跑了起来。
“慢点!”
宋聿连忙伸手扶住他,握到他的手,摸着一手冷汗。
许金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鼻子塞得厉害:“相公……”
那双明亮眼睛雾蒙蒙泛着红血丝,宋聿心里疼得厉害,用力地回握他的手,柔声道:“我回来了。”
许金的眼泪霎时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
宋聿轻叹一声,在宫门前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外头人多眼杂,他们先上了马车,竹帘放下便自成一番小天地。
许金靠在他身前,宋聿搂着他的身子,入手便是清减许多的腰身。
“瘦了。”他轻叹。
许金扑在他怀里,双手自背后向上抓着他的肩膀,一副绝不肯松手的架势。
他本来今日就受了惊讶,恰逢宋聿回来,现在不想和宋聿分开哪怕一尺。
这大热天的,宋聿穿着里外三层的的公服,也就任由他这么搂着。
“赵公公和我说了方才的事,你可有受伤?”宋聿仔细地端详他。
许金摇头:“先扯皮了一会儿,容秀护着我,那两个人还没动手,赵公公便找来了。”
“是我的事害了你。”
许金仰头亲在他唇上,“我不爱听这个,今天这件事他们没做成还露出了马脚,我还高兴呢。”
宋聿气得刮了刮他的鼻子:“你的安危最重要!”
许金皱了皱鼻子,“我一直小心着呢,可是今天贵妃举宴。”
宋聿轻轻搂着他,盯着微微晃动的竹帘,心里泛起一丝冷意。
若许金真到了锦衣卫营所附近,这事就说不清了,就算他有天大的功劳,在探听皇家机密面前也不值一提。
哼。
人要我亡,我偏不亡。
–
宁泰三十八年九月,西北八府官员横征暴敛私卖官粮,惊天贪案牵连上下一百一十三员,包括凉州知府、延安知府、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陕西都指挥司副都指挥、户部主事、户部侍郎等,通通抓捕入狱,震惊朝野。
陕西副都指挥因抗旨不从,心有反意,兵部侍郎于显暗中捉拿,入京当日就下了诏狱,三天不到判处斩立决,家眷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入京。
其余人等从清到重依次发配,等这一波风雨暂且落下帷幕,时间已来到宁泰三十九年正月。
罚后便是赏,陕西布政使司所缺一应官员从各地升职调任或从京城外调,人员变动颇大,一时间整个京城鸡飞狗跳。
其中两人颇为引人注意,一是宋聿再次连跳两级,升任正四品济州知府;二是陆谦父亲陆营调任回京,任正四品太子詹事府少詹事、正五品大理寺丞,同时陆谦外放为湖北省提学御史。
这次调任许金和黎童自然要一起去,好生准备了半个月时间,二月初和陆谦他们聚了一场,便各自奔赴任所,这一别基本就是五年后再见了。
马车轱辘轱辘,孩子好奇地侧耳听了半天,咯咯地笑起来。
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人心中愁绪都淡了些。
许金撩开帘子看了眼:“雪化了。”
“雪花了。”宋引小大人严肃地重复道。
可惜跑调了。
许金笑着贴了贴他的小脸蛋,耐心更正:“雪化了。”
“雪花……雪化了。”
“黎童真聪明。”许金立刻夸赞,给足情绪价值。
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宋聿心里安宁。
“苦得你们跟着我奔波。”
许金捂着孩子的眼睛,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不能跟着相公才叫苦,我现在很高兴,特别高兴。”他弯着眼。
黎童也捧场地重复:“爹爹,跟着爹爹!”
宋聿忍不住笑,搂住这一大一小:“好,跟着我吧,走到哪里都跟着我。”
孩子傻呵呵地玩着躺在一旁呼呼大睡的狸奴的尾巴,狸奴也只让他这么撸尾巴。
许金低着头看孩子,眉梢眼角的笑意被宋聿瞧了个清清楚楚,手上力道不由更紧了些。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不外乎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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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正文完结啦,还有一些番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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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