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冬,柳、齐二位先生将带柳开齐返回江南,决意让孩子在江南温暖富庶的地方度过安稳的一生,不再接触京城的权力漩涡。临行那天初雪茫茫,宋聿一行人去栈桥相送。
“就到这儿吧,我们这就去了。”柳先生回身,看向宋聿几人,“伯匀,伯澧,好自珍重,君子慎独,小忍则天地宽。”
宋聿、陆谦尽皆郑重行礼:“学生省得。”
柳先生点点头,他对这两人是放心的。
船只得趁着河面还没结冰尽快启程,宋聿他们站在栈桥,在朦朦雪幕中目送先生南下。
回到府中,陆谦心中有烦恼事,想跟宋聿他们取取经:“眼见着还有至多两月就要生产,我这心里总着慌。”
宋聿也经历过这个时期,老是担心许金的身子,有时半夜被噩梦吓醒,至今他也说不出很好的应对办法。恰巧许金抱着孩子出来,问他们送别可还顺利。
“只盼雪再小一点,河水别结冰,让他们出了山东就好。”宋聿道,继而笑:“阿许,伯澧问晚上怕生产怕得睡不着可怎么办。”
许金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有空我去找阿良说说话吧。”
宋聿没忍住笑:“不是你堂弟,是伯澧他害怕,怕得整夜整夜睡不安稳。”
“这个……我记得还有些安神香没用完。”许金道。
宋聿摸了摸鼻子,那些安神香还是他用过的,眼见着许金临盆,他帮不上任何忙,心里始终不安稳。
陆谦挺不好意思,讨了两炷香走。
宋聿将孩子抱过来放在膝上哄了一会儿,黎童眉开眼笑,咯咯直乐:“阿,阿,爹……”
孩子长得胖乎乎,几个月来精心照料,无病无灾,乌溜溜的眼睛像极了许金,宋聿看着他便觉得心软,宠溺得不行。
除了奶水,孩子已在学着吃一些米油和搅成糊状的米粥,营养充足,照顾得当,生得玉人儿似的白净。
玩了没一会儿,孩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在宋聿怀里扑腾了一下,安静地睡着了。
两人将孩子抱到屋中摇篮里,转到茶室烤着火吃茶看书。
前几日周蔷送了信过来,许金这会儿想起信中内容,不禁说道:“周蔷信中说老酱铺子有很多外城的单子,每日忙不过来,工坊还需扩建,叔父让他找了族亲去盯着新工坊的事,另外就是今年交往公中的银子不少,叔爷说想以你的名义在句琴县办一所保育院。”
宋聿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许金也开始觉得不妥,“那不如以官府的名义?”
宋聿点头:“我正是这个想法。”
他抽空给叔爷去了一封信,言明到府城寻访虞衡司,先登记个册子,再找到地方修建保育院,到时候官府和宋家的牌子都挂。
年后事务不多,可都是一等一的重要,府里人情往来许金渐渐能够处理得极为妥当,他已经练出来了,人人都知道宋夫郎不□□会玩乐,可大事上绝对出不了错。
京城人多眼杂,谁家谁谁是个什么来历都打听的清清楚楚,原本还有人心底瞧不起他泥腿子出身,诚心想挑他的错。
许金虽不说事事完美无缺,宋聿身边什么事都和他透个底,宋府没有任何家宅阴私,他心中有数,行事便大方洒脱,那份气度叫人佩服。
宋家虽不说挥金如土,吃穿用度也不像宋聿那个小官能供得起的,他一直等着这茬,年后果然被人递折子参了一本儿。
言他挥霍奢靡,贪赃受贿,家中仆役行为无度,实在可恨。
折子递上去,宋聿很快收到消息,圣人那边却始终没传话,看来是圣人不曾在意,直接让这折子压箱底了。
二月,今年冬季偏长,春雪初融,宋家黎童周岁宴。
照旧不曾大办,宋聿递了请假的折子,这事原本不该传到圣人耳朵里,却不料周岁宴当天何保高调来访,原是西北第一茬土豆玉米播种,圣人特地嘉赏,其中一样还是给孩子的添岁。
那是个晶莹剔透的小毛笔玉雕。
何保送来赏赐。顺便留在府上吃杯酒,不一会儿又有一个大人物到了。
说是大人物,走在人群前面身子异常单薄。
“先生,听闻弟弟周岁,我特来祝贺。”太子又瘦了些,神采奕奕,个子也更高了,皇室贵胄久居上位的威仪更甚往昔。
“殿下。”众人行礼。
太子颔首,先进去看孩子,在汤婆子上暖了暖手,看了眼摇篮。
宋聿意会,将孩子抱起来塞进太子怀里,“他有点胖,殿下当心些。”
太子怀里有熏香,黎童打了个喷嚏,咯咯地笑起来,单纯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太子,傻乎乎的。
太子眉眼软和,有意和孩子玩,身边人窃窃私语,眼睛不住地往这边看,他便说道:“你们不必在意我,自行吃酒去吧。”
众人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尴尬地杵着。太子无声叹了口气,把孩子抱回给师娘,板着一张小脸在首座坐下。
吉时已到,洗礼有条不紊地进行,众人热情极了,挑着空档就要夸一句宋家小公子容貌俊俏神情灵动,尤其当孩子最后一手抓住圣人赐的玉毛笔,一手拽着银剑时,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实话说,今天皇帝这一手着实让人为难,若孩子最后没抓到玉毛笔呢?岂不是会惹皇帝不悦?没想到宋家这孩子还真给面子。
宋聿和许金对视,心中俱是无奈,黎童这孩子只是喜欢晶莹剔透的东西罢了。
抓周宴结束,宋家圣眷正浓一事算是摆到了明面上,尤其太子那一句“先生”,再加上熟稔的态度,令人浮想联翩。
再次上朝时,宋聿头顶仿佛盖了个红章,上书“太子党”三个大字。
待招揽众多人才,眼见着这个半路出家的草台班子走上正轨,翌年春,宋聿为拔擢为钦差,需立刻走马上任,彻查凉州府灾民暴涨一案。
这次到西北去,气候差异巨大,且孩子实在离不得长辈,许金便留在京城照顾孩子。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宋府人仰马翻地匆忙收拾好包袱,一应物品准备了三大箱,许金将他送到门口,眼眶发酸,他努力瞪大眼睛忍住泪意,他不是从前的他了,他要让相公安心赴任。
可他终究还是以前那个他,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从脸上滚落,烛火闪烁,将他脸上的泪痕照得晶莹剔透,闪着微光。
宋聿紧紧地搂了他一下,“照顾好自己,一切以你为先,什么都不必节省,知道吗?”
许金点点头。
宋聿还想说话。
跟随保护他的兵卒上前提醒。
“宋大人,时辰到了。”
宋聿伸手抹去他下颌挂着尖的泪珠,“乖,回去再睡会儿吧。”
许金摇头,固执地盯着他。
没时间了,宋聿只能翻身上马。
浓浓夜色,许金很快就看不清相公的身影。他急得追着队伍跑了几步,又顿住脚步。
他不能这么粘人。
他停在原地,可下巴高高地仰着,眯着眼试图分辨渐渐糊成一团的人群。
他失败了。
许金在门口站了很久,寒风刮过,瑟瑟刺骨,容秀忍不住劝他道:“主君,回去吧,老爷定是想主君好好的,若是病了老爷定然要心疼担忧主君。”
遥望街头,其实根本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朦胧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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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许
展信佳
我到凉州已有半月,公务顺利,这里风土与江南迥异,很想带你来看看大漠盛景。这边种出来的土豆玉米的确比江南更好吃,现在山坡林地五成都种上了玉米,山顶鸟瞰时,翠玉翻滚,生生盛景。我在这边一切安好,衣物足够替换,羹食别具特色,只是很想念你的手艺。
你和黎童可还安好?家里万事顺否?
柔夜渐深,犹我在耶?
宁泰三十八年四月初二
为夫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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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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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诸事平安,我与黎童俱无病无灾。三日前宫中来人,赐下数十匹丝绢,两箱金银,相公勿挂念衣食用度,随信附金五十两,若不慎丢失,破一财消一灾。
黎童很想念爹爹,见相公不在大哭一场。阿良孩儿已出生,也是个男娃。
五月初叔父与叔母将入京看望,堂弟和云章也将入京备考来年春闱,我准备安排他们在府中住下,黎童也会有周周做玩伴。
去日如熬,思君如狂。
宁泰三十八年四月廿八
舒晏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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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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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燥否?
凉州尚暖,我已减衣。
杏子肥时,计可归矣。
宁泰三十八年六月初三
为夫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