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郎的院门口围满了村民,曲家院子里都站了几个妇人,吵吵嚷嚷的,透过晃动的人影,王析瞧见了一双青白的死人脚,他吓得立马抓住了曲顺的手腕。
“别怕。”曲顺踮起脚,“是老三,还有阿大的家里人。”又细听了一会儿,“在找李夫郎要说法。”
王析叹口气,李夫郎是个正直的好人,但不管是不是封三牛挑的头,这事对于三家人都是无妄之灾。不说医药费,就单说损失的壮劳力,阿大和老三家也绝咽不下这口气。
为着看热闹,大家也不下地了。
曲母远远看见曲顺两口子,招手叫他们过来,细细问了一遍昨晚上救人的事。
王析没睡好,又去了县里,已是累极,眼神开始打飘儿。
曲顺叫他去床上躺一会,曲母不高兴,说哪有大白天在榻上躺着的,公子小姐也不见这样。
“昨儿就睡了两个时辰,别说析哥儿,我都累得不行。”曲顺说,“今天早上又要跟我去县里卖猎物,铁打的人都受不住。”
曲母拧了一把曲顺的胳膊:“小子,你怎么不心疼你娘,这几天连个帮衬的都没有,累得我膀子疼!”
“那娘也去躺会儿,我来造饭。”曲顺边说着边把那一贯钱递过去。
得了铜子,曲母大发慈悲:“那躺会就躺会吧。”
曲云氏靠在门框边,皮笑肉不笑地小声喊王析:“析哥儿,抱着胸口作甚?这去了趟山里就是不一样,日头才挂上就要躺。”
胸前是新买的笔墨纸砚,王析捧得很小心,生怕被看出来:“昨天晚上跑得狠了,撞着树,疼才抱着的。”又说,“就歇一小会儿,我来造饭。”
“那当然是你造!”扭捏的样子看得曲云氏恨不得啐他,“难道你还等着我和娘把饭碗端到你手里不成!”
曲顺不爱往热闹旁边凑,本想烧点热水擦身,水缸都快见底了,遂担着水桶去挑水。
经过李夫郎家的后院,灰心丧气的封三牛坐在窗边,他没李夫郎的利落口齿,又怕一激动了说错话,被关在房里。
“顺子!”封三牛扒着窗户喊。
曲顺走过去问怎么了。
“昨天我人摔懵了,没来得及跟你说声谢谢。”封三牛低着头,“等外面消停了,我再给你提肉和酒来,好好感谢你。”
“好。”
封三牛满腔的话没处说,快憋死了:“顺子,真不是我起的头,是阿大和老三!我们一起抓过几次了,没出过事,昨天他们嫌外面的蛇都快被抓干净了,还要往深林子那边走,我叫别去他们非要去,还说要是我不去便自下山,他们不管。今天老三的爹娘还把他的尸体抬到我家门口,不光要我们赔钱,还要我养他们的老。阿大的家里人也堵在门口,说阿大手脚发软做不得事了,逼我娶她妹妹,不光要五贯彩礼,还要我照管阿大!”土墙被他捶得咚咚直响,“那蛇要把我也咬一口就好了!”
“事情已经发生,这么想没必要。”曲顺看着这个曾经的玩伴,“三个人一起出去,只有你全须全尾地回来,搁哪家身上都受不了,他们且得要发泄几天,这才第一天。你、阿大和老三,你们商量的时候没有第四个人在场,你说不是你谁会信呢?就算阿大是好人,想给你作证,他爹娘肯定也不准,不然今天肯定就没阿大家的事儿了。”
想起李夫郎一人舌战一群的厉害样子,曲顺安慰他,“你小爹不会叫你吃太大亏的。”
“我对不起小爹。”封三牛眼眶有些红。
曲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向热闹的村口今天都冷冷清清的。
曲顺担着水回去的路上,看见拎着狸子和脚盆的曲风。
“硝皮子啊大哥。”
“是。”
“去河边也太远了。”
“我就在前面草窝子那儿把皮剥了就回来。”
“咋不在院里弄。”
“腥味太大,熏着人吃不下饭。”
“行,那早点回来。”
“好。”
行至家门口,十好几个人急匆匆地擦着曲顺的肩膀走过,搡开人群,拐进隔壁院子,站在李夫郎的身后。
“可算来了。”曲母和李夫郎交好,摸了摸心口,帮着曲顺一起倒水,“别看李夫郎孤儿寡母的,他娘家是乡里的大姓,三牛的外公是槐花村的耆老,李夫郎上头还有四个兄弟两个姐姐。亏得人多,不然吶。”不然早就被恶少年和婆家的叔伯吃得一干二净,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
又吵了大半个时辰。
阿大的母亲把阿大抬来了。
封三牛在屋里听得真真的,和曲顺说的一样,阿大把所有责任都推出去了,他再也忍不住,冲出屋子,指着阿大:“你丧不丧良心,明明就是你起的头,我都说不去了,后来老三又急着娶媳妇,非拉着我去!”
“我非拉着你?呸!”阿大人还虚弱着,一喊脸就涨红,“我绑着你了还是你没长脚,难道是我和老三把你抬上去的!在山上的时候你还说甚么‘来都来了,定要多捉几条换钱’哩!”
封三牛不会撒谎:“我是说了这个话,但也不是我起的头!”
“要不是你这么说,我们哪会往深林子跑!”阿大明白,必须把封、李这两父子咬住,“不往那边跑,我们怎么会被咬!”
李夫郎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一脚封三牛的好腿:“你就那么缺钱花?要这么多钱干啥!”
封三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低着眉毛,瞟了一眼隔壁曲家:“我……”
曲顺眼睛尖,这一眼叫他看见了。
知子莫若父,李夫郎又踹了一脚。
死人放在门口不像话,老三家里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哪怕是放臭了。
李夫郎同娘家人进了房子商量。
过了一会儿,一个后生从后院出去,用指头,悄没声儿地捅了一下阿大大伯的腰眼子,阿大大伯正要骂,那后生摇摇头,拉着他从后院进了小屋。
半晌后,阿大大伯出来,又把阿大和阿大爹娘拉到一边咕哝了几句,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再次进了后院。
老三的爹娘还没闹明白怎么个事,就听阿大改了口,说整件事都是老三起的头,老三撺掇的,封三牛也出来了,和阿大一样的说辞。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啊!”老三爹娘知道这是两家人通了气了,“你们两家人这是合起伙来要把我们两个老的欺负死啊!我要去告官!”
“去告,趁着太阳还没下山。。”李夫郎闲闲地弹指甲,“老三爹,老三娘,我是看在老三这个后生尸骨未寒的面子上,才没动手。你说我和我亲家欺负你们?”
李夫郎对着阿大家人努努嘴:“我家三牛和阿大的妹妹水花已经定了亲,我亲家不跟我一条心难道跟你一条心?赶紧把你儿子抬走,你不抬那我可就叫我侄子们动手了,他们抬人没轻没重的,别把你家老三摔沟里了!”
“在场的乡亲们,有一个算一个。”李夫郎朝着看热闹的,扬起嗓门,“我家三牛,和梨花村的老孙家闺女结亲了,下个月就做酒,请大家都来我家喝一杯喜酒!”
老三娘一把扯住阿大母亲的脖领子:“好啊!早上来的时候你这个臭婆娘是怎么说的!李夫郎家有钱,家底厚,咱们只要一口咬死了是封三牛带的头,你家的丑闺女和癞儿子,还有我们老两口的晚年,那都有了归宿!现在你家得了好处就把我们撇到一边?休想!你家要是不想做好的来,我就把我们家老三抬去你家,本身就是你家阿大撺掇的去抓蛇!”
“放你的狗臭屁!”阿大大伯娘帮着把老三娘撕下来,她手上使了狠劲,拧得对方哎哎叫痛,“什么叫是阿大撺掇的,我们可没说过这个话,阿大也没说过!肯定是你们家老三,贪心不足,才叫蛇在喉咙上要了那么深两个血洞,要不怎么阿大和三牛都没事呢!快些抬你儿子回去,拿着死人做门栓,晦气!”
“亲家伯娘。”李夫郎呷了口苦茶,笑盈盈的,眼里却冷得要命,“您放心,不管抓蛇这事是阿大还是老三撺掇的,咱们两家的亲事说定了就是说定了。”
“水花这丫头乖,我瞧着很喜欢,聘礼就按咱们说好的来,三贯铜子,酒水我家出,你家老大的医药费我也出了,算我们三牛给大舅子的,今年秋收农忙阿大想是没养好的,三牛定是要来帮忙的,驴车也借给你们。你们啊,可千万别嫌弃这个女婿!”
不是人多,阿大爹娘就要笑出声来了,儿子只要没死,养一养,吃好点喝好点,身体恢复只是时间问题,要不是出了这遭事,就他们家那家境哪儿攀得上李夫郎家,虽然是孤儿寡母,但封三牛的爹原来是跑商队的,在乡里都有房舍,又置下了十亩地,更别说李夫郎娘家那几个哥哥姐姐,没一个孬的。
“怎么不是你家阿大撺掇的!”老三娘把鼻涕一把甩到阿大大伯娘手上,“我家老三前几天还和我扯闲篇,说阿大和他的丑妹子都要说亲,家里没钱,寻思晚上去山里碰碰运气,他害怕不敢去。”又恶狠狠地说,“昨儿个还跟我说,阿大催他上山去哩,之前总是一起,他也不好不去。”她看向李夫郎,“李夫郎可别被这家黑心肝的给骗了,娶了他家那个嘴歪脸斜的丑女儿!”
“啪!”
阿大母亲一巴掌把老三娘扇在地上。
两家人扭打在一起。
“说谁的女儿丑哩,你个**!”
“说你家的!”
“敢骂我女儿,看我不撕烂你!”
“有本事你就来!”
天色渐暗了,好戏看够也该吃饭了,李夫郎摇着头,使劲叹了口气:“老三他娘,你说得可是真话?真是阿大撺掇的?”
“我要有一句假话,叫我家秋天收不上一粒粮食。”老三娘跪在地上,举起左手,三根指头并在一起看着天。
李夫郎又问:“里头没我家三牛什么事?”
老三爹躺在地上,一个劲点头:“没有没有......”
“未来亲家,你们这样可就有点不地道了。”说话的是李夫郎的娘家大哥,“要结亲可以坐下来好好说,哪有这样趁火打劫的?”
村民对着阿大家指指点点,虽然听不清在叨咕些什么,阿大家人的脸比猪肝还红,但丢脸是一时的,吃到嘴里的鸭子才是永恒的。
阿大母亲哼了一声:“我听不懂什么打不打劫,我只知道李夫郎当着全村人的面承认了这亲事,那就是木板子上钉了钉——楔不出来,你家要是悔婚,我就让阿大天天来你家门口躺着!”
“我没说不认。”李夫郎上前一步,“全村人可听见了,抓蛇这事,三牛只是个凑热闹的,你家跟着老三家颠倒是非,往我儿三牛身上泼脏水,我是被逼得没法子,加上我家三牛心善,才着意添了彩礼。”
“既然认了,干甚又说这许多?”阿大爹急道。
“凭甚不让说,有本事来割了我嘴。”李夫郎冷笑,“结亲我认,但冤枉三牛还要饶去我家这许多钱我可不认。只有彩礼两贯,你家要嫁便嫁,不嫁拉倒,至于你家阿大爱躺就躺,我家不只这一处屋子,大不了搬家,这屋子低价赁给恶少年,你躺去吧!”他看向老三爹娘,“你们两个老东西也是,不怕你儿子发臭尽管放,我带着三牛回娘家,我爹可是槐花村的耆老,定叫你家老三横着竖着都进不了槐花村!”
“那我家阿大的药钱呢!”
“他自己倒霉,还要我给药钱,合着你俩的儿子是给我生的?”
“你这寡夫,好厉害的口舌!”
“是,我厉害,你可想好要不要我这么厉害的寡夫做你女儿的小公爹。”
“我家老三就这么白死了!”老三爹的眼睛都要哭瞎了,独子惨死,他一个老家伙死田里都没人来寻。
“又不是我杀的,你找那条蛇去。看在同村的份上,我与你八十个钱给老三圈坟。”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不在心里对李夫郎竖大拇指的。
曲顺也和王析赞叹这李夫郎说话利落,办事干脆,平常不显山露水,大事上见了真章,多少男人都比不上
路上开始飘着饭香气,一场闹剧也接近尾声——老三爹背着儿子的尸体走了,老三娘的兜里有铜子碰撞的轻响;阿大坐在躺椅里被抬走了,两家人将婚期定在下月十五。
封三牛始终低着头,被李夫郎拧着耳朵带回了屋。
自此,村子里对抓蛇一事蠢蠢欲动的人们也彻底歇了心思,生怕落得个老三那样没命花没命挣的下场,这都是后话了。
曲母看得意犹未尽,和相熟的妇人们又拉呱了许久,一回头,发现地面没了浮灰,凉榻擦得发亮,鸡圈里没有堆了一天的粪便,农具归置到了角落里,窗棂也擦了……整个院子又变得洁净,洁净的环境使人心宽。
王析早已把饭摆好,说笑的说笑,吃饭的吃饭。
曲云氏细问着这次得来的猎物,知道又抓了条蛇,桌上却没见肉,刚要说话,曲母及时截住了她的话头:“析哥儿,这野菜猪油放少了,下次多放点,乡下人哪有餐餐都吃肉的,多馋点油星子解个馋就好了。”
“娘这话,像说我馋似的。”曲云氏讪笑。
“没说你,你吃你的。”曲母没看她。
曲父曲母和大多数的父母一样,孩子们还小需要依靠父母的时候都是一视同仁,孩子们大了,她自然而然就更偏爱更出息的那一个,况且,在所有的儿子里,曲母一直就偏爱曲顺。
曲风木讷,不会说好听的,地里扒食的也没得赚铜子的路,铜子可以一枚枚地数,粮食和桑叶数不出来,都吃进了肚子里,五谷轮回后又变成肥料,谁能看见庄稼汉掉在里面的汗呢——曲云氏深恨这一点,她甚至觉得曲顺的痴病是件好事,之前的日子多好,干活有王析,家里她也说得上话,她想说谁两句就说谁两句。
情绪需要被消化,不是自己消化,就是丢给别人消化。
趁着曲顺洗澡的空档,曲云氏来灶屋里取热水,着意刺了王析几句,但也无非是那几句,王析一概都受了。
光说不得劲,曲云氏把水瓢往锅中一摔,热水溅了王析一脸,一转身,见曲顺就站在她背后,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浑身上下不舒服。
“看什么看!”她曲云氏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真少教!”
曲顺哼了一声。
曲云氏叉起腰准备接招,谁知对方大喊了一声“娘”。
曲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问怎么了。
“二嫂。”曲顺说,“刚怎么说我的,对着娘再说一遍。”
“我,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你别冤枉我!”曲云氏强自镇定。
“你二嫂说啥了?”曲母泡脚泡到一半,“快点说,我水要冷了。”
曲顺歪着头。
曲云氏低下头,取了水回房,还着意撞了王析一下。
“到底说啥了?”曲母问。
“你问她呗。”曲顺拧干布巾,搭在晾衣绳上。
“有好话你也不会喊我了,她怀着孕,你别计较你二嫂成不成?”曲母也觉得头痛,“先让她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来。”
“我跟她计较啥了?”曲顺挑眉,“哪回好吃的好喝的没喊她?哪回没好好叫她二嫂?哪回?”
“哎呀你生病的时候,你二嫂也没嫌弃过家里。”
“老拿我生病说事,是我想生病吗,难道二嫂嫁进来之前不知道?难道我好了之后没有在尽力弥补亏空?”曲顺的声音陡然变高了,“要好好过日子,那就和和气气地,撒气算怎么回事,要是......唔唔唔。”
这副不饶人的语气,曲母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混世魔王”,她赶紧把曲顺的嘴捂住了:“你再不少说两句我抽你!”见王析还在,又换了说辞,“再怎么样也是二嫂,说你就多忍忍。”
除了上级命令,曲顺没服从过谁,但王析跑过来抱住他胳膊,用眼神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很没出息地,服从了。
“析哥儿懂事。”曲母说,“顺子,到底还是析哥儿在家里的时间更长,我不说多了,你自己个儿明白就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第十九章 合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