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痴呆

“你以为我愚蠢至此,当年没查吗?!”

“哦,那查出什么了?”

“……”贺兆麟,“你以为敌人也是蠢人吗?!”

“不蠢,不蠢。”贺江无搪塞一笑,“都是大聪明。”

终究是存在代沟,贺兆麟不觉这话有什么问题,鼻孔里哼出一气:

“一次股价波动而已,背后大概确实有人在浑水摸鱼,蝇头小利,想赚就让他们赚去,我没空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哇,”贺江无道,“大方。”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他不信他爸不懂。

何况既从商,最重利,贺江无亦不信贺总怀揣一颗普度众生的心。

没空与之周旋——

那时间都去哪儿了?

集团虽大,难道高新聘用的那些高管团队就是吃干饭的吗?事事皆需你亲力亲为?

但贺江无没问。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开始接触集团事务后拿到的部分报表,偏高的资产负债率,不太正常的财务杠杆……

近些年,贺江无已经敏锐觉察到他爸有事瞒着他,甚至瞒着爷爷。

只是对方不愿说,问也白问。

而且,即便他爸将一切和盘托出,存在用到他的地方,贺江无自哂,自己未必就有精力应付——

他自幼没少挨罚,曾经两个小时跪下来,依旧生龙活虎。

而今至多也才半个钟,就有点顶不住了,膝盖一阵阵地抽疼。

贺江无不确定是心理因素作祟,还是自个体质真在短时间内大不如前。

总之,疼痛缓慢扩散,渐次从膝盖和髂骨蔓延到了身体其他部位。

脑袋,胸骨,臂膀,腿骨……

一种无处不在,很闷、很沉的疼。

从骨头深处泛起,像潮湿的老木在加速朽烂。

白日梁天问及身体症状时他还觉得不足挂心,眼下……打脸未免来得太快。

贺江无嗤一下就乐了。

一是过于巧合,好笑。

二则也想转移注意力。

却不料此情此景落到贺兆麟眼中,结合他刚说完的话,就变了意味。

“我贺家百年基业的家风就教了你尖酸刻薄吗?!成日就知讽刺挖苦长辈,真当我治不了你?!”

与怒吼一同降临的,还有贺兆麟的拳头,带着积攒的怒火狠狠砸上贺江无肩胛骨。

“爸?!”

贺江无都懵了。

内里的痛与外来的疼对冲,格外尖锐,让他有一瞬怀疑自己的肩膀是不是已被对方捶碎。

“别叫我爸!担不起!”

错愕至失语的状态延续了好一会儿,贺江无才从新接上语言系统:“……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我好声好气和你说话时你有听过吗?!”

“你有好脾气跟我说过话吗?!”贺江无压抑整晚的脾气也终于爆发,“自小到大你的要求,爷爷的要求,我哪一项没做到?!

“结果你呢?永远臭脸色,永远不满意,永远动辄打骂,我做什么都是错!就因为妈妈死在我出生那天,我做什么都是错!!!”

“啪!——”

儿子话音未落,父亲的巴掌已经打下。

贺江无头颅偏向一侧,口腔黏膜被牙齿划破,满嘴血腥。

思及身处祠堂,他没吐,生生咽了下去。

贺兆麟手抖,躯体抖,说出的话亦抖:“你敢提她,你居然还敢提她……”

贺江无扯了扯嘴角。

贺兆麟见状再次扬手,贺江无阖上眼眸——

预想中的巴掌却没到来,因为前者手机响了。

“喂?”

“好,知道了。”

“我现在就过去。”

他爸走了。

耳畔嗡鸣又持续很久才散。

待疼痛稍有缓解,贺江无缓缓抬头,再转头,最终,视线聚焦上角落里的一个牌位。

【先室贺母江氏孺人咏诗之神位。夫,贺兆麟,沐手敬立。】

他妈妈的牌位。

他爸冒天下之大不韪、同爷爷磨了十几年才换来的、整座宗祠里唯一一块女性牌位。

精细打磨过的紫檀木光泽细腻,温润如玉。

阴刻填漆的每一个字皆起收清晰,方正端庄。

足见雕刻之人的用心。

贺兆麟专心刻字的样子,刚才匆忙离去的样子,不断在眼前交叉闪现,贺江无拧着眉思考。

能让他爸放弃孝思不匮的坚守,置爷爷的惩罚于不顾也要赶去处理的事,除了和他妈妈有关,贺江无想不出别的可能。

所以,究竟是什么?

神龛前的线香静静地烧,红点不住明灭,青烟细细升腾,绕着,悬着,没着没落。

一层薄纱渐渐把贺江无与龛台隔开,他静默地跪,看,想。

想不明。

慢慢地,也看不清了——

夜渐深,贺兆麟离开时没掩好门,凛风顺着缝隙丝丝缕缕地钻入,寒意亦从地面源源不绝地渗出。

贺江无拢了拢指尖,好冷……

视野前方的神龛似乎也感同身受,冻得发抖,在昏暗光线下不停地晃动,模糊。

很快,就连牌位也扭曲。烟柱尖啸,万物群魔乱舞。

贺江无不再去想父母的事,集中精神,试图对抗那股不断拉扯他意识下坠的力量。

然而身体的掌控权还是不可避免地迅速流失。

周围空气稀薄,冰冷,痛感如疽附骨,一口一口将他意念蚕食。

终是没抵住,青年“咚”一声栽到了地上。

-

与此同时,离开老宅的贺兆麟独自开着车,行驶上斗折蛇行的山道。

身后山下灯火煌煌灿灿,琉璃匣子打翻似的,滚落一地碎钻与明珠。

偶尔路过的一两座豪宅或光烛天地,或黑灯瞎火。

无论哪种景象,他一概视而不见,目光未尝偏移半分。

越往后,踩下油门的力度越重。

前方夜色浓浓,稠如深海。

车子像一尾鱼,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将人间远远抛在人间。

-

“少爷?少爷?!”

肩膀被人推了两下,贺江无在呼唤中迷迷糊糊睁开眼。

长明灯的昏黄早已被一汪更清透的颜色取代,从屋外斜斜泼入,青石地板淌开道道痕迹。

天光了。

“太好了少爷你终于醒了!”负责洒扫祠堂的女佣有着一副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大嘴一张真给她吼出了几分哭丧的意味,“我以为你死了呜呜呜……”

贺江无耳朵疼:“……闭嘴。”

他晕过一场,体虚得很,喉咙干涩发紧,逸出的这一声低哑模糊,佣人没听清,还在叽喳:“少爷你怎么晕过去了,吓死我了……”

贺江无在她的扶持下艰难坐起,通身乏力,强撑着精神:“我记得你,你叫阿仙。”说着呼出一口滚烫的气,“不该问的别问。扶我出去。”

阿仙频频点头,嘴一扁,食指拇指一捏,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贺江无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和不那么坚定的身条,沉默须臾,又摆摆手:“算了,你去找个壮一点的男性来。”

“Okay.”阿仙领命离去前递出包纸,“少爷你稍等,我马上回来。给你包纸,擦一下额头。”

她来自印尼,说得一口流利港话,就是发音不甚标准,“给你包纸”直截成了“给你泡屎”。

贺江无:“……”耳朵不疼了,但好似脏了。他叹息,接过,“……多谢。快去。”

阿仙走后,贺江无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一看,才知自己额头磕破了,醒来后竟一无所觉。

他草草拭去一些污迹,紧盯屏幕里大小不一的脸和额上擦伤,眉头越皱越深。

-

阿仙确如承诺,不过几分钟就领回了手臂肌肉结实的园丁阿明。

奈何中看不中用,该园丁的肱二头肌乃是摧残草木练就,委实不适合用来照料人类。

贺江无被他架着半拖半扛,险些中道崩卒。

十几分钟后,可歌可泣,总算活着回到了他在老宅的房间。

再度交代完今日一事只三人得知,贺江无才放走两个佣人。

继而,便和张饼一样摊开,贴在沙发上,阖目养神。

事情不太妙啊……贺江无未雨绸缪地想,如果确诊,如果确诊——

笃笃。

“进。”

家庭医生轻车熟路地为贺江无处理了前额同脸颊的伤,并开好退烧药。

问及缘由时,后者随口搪塞,顺道又问前者拿了些止痛药。

家庭医生熟谙给有钱人干活,闭嘴做好分内事方得长久,见贺江无无意多说,便也缄口。履行完应尽之责,就退了下去。

贺江无已是强弩之末,吃过药,沉沉睡去。

再睁眼,是被一阵香味勾醒。

空气里糊了残阳,舞着尘埃,盛满食物的鲜香。世界透出一股颓唐的温柔。

贺江无置身其间,伸了长长一个懒腰,只觉骨骼酥软倦怠。

病来得急去得也快,此前的混沌与痛楚如雁过天空,已无痕。

稍加洗漱后,他走出房间,总算弄清那缕将他从睡梦拖回现实的香气自何处来——

他爷爷在他门前支起个小桌板,架着小火锅,一碟接一碟涮得正香呢!

贺江无:“……”

“绥仔,醒啦?”贺世昌笑盈盈招呼他,“真遗憾,我刚想吃完这碟就把阵地换到你床头呢。”

不管听几次还是像衰仔,贺江无无声嗟叹。

他走上前:“那对不起?”

贺江无知道他爷爷这是又痴呆,变身老顽童版贺世昌了。

否则以原来那个老古板,决计不可能做出如此行径。

故而他也换上一副松快语气:“给个碗,快,我要饿死了。”

“你这张脸怎么回事?!”贺世昌仰头看清贺江无面庞那一刻,大惊失色。

“你儿子打的。”贺江无涮了筷鲜切和牛,心如止水。

“无法无天,怎么做人老豆的,看我不好好教训他!”

“就是。”贺江无双手双脚赞成,“帮我打回去,谢谢爷爷。”

贺世昌粗声粗气又骂几句,贺江无大逆不道地附和着。

权当过嘴瘾,他想,毕竟对方下一秒是否记得都难说。

果然,他才去厨房添碗米饭的功夫,归来,爷爷对他的称呼就变了。

“麟仔,”贺世昌说,“环游世界回来了,怎么不再拖拉一点等锅烧干。”

很好,他成他爸了。

这并非首次发生,贺江无Cos起来得心应手,乐在其中:“多盛点,多吃点,等会儿被你责罚也能扛久点。

“你没忘吧?爷——爸,我打了你孙子,你说要帮他打回来。”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几时多出个孙子,咏诗不是年底的预产期?”贺老爷子琢磨数秒,突地大喝,“你的私生子?!”

小剧场(4)

《私生子》

贺世昌:你的私生子?!

陈溯:(路过)(听了一嘴)(大惊失色)(上蹿下跳)(阴暗爬行)(动若脱兔)(拿下马拉松冠军)(反应过来贺江无不会生)(又反应过来贺江无可以让别人给他生)(妒火中烧)(决定从源头斩断后患)(于是对着贺世昌大喊一声)爷爷!您好,我就是daddy的宝贝。

贺江无:(⊙_⊙)(真会玩)(你们继续)(害怕智商被拉到与二人同一水平线,遂走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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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痴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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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刻亡人
连载中空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