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和四十四年春,再次击退北绍兵的恒楚军班师回朝。
晨光刚漫过恒楚国国都寻安府的朱漆城门,震天的鼓乐便已撞破街巷。
百姓夹道欢迎,富家子弟纷纷登上高楼。文武百官也随着国君早早来到迎将台为迎接凯旋而归的将士们做准备。
刚到国都的朝颜和阿娟被翻涌的人潮推来挤去。
“来了!来了!白将军,苏将军他们终于到了。”
不远处传来的一声惊呼让本就吵闹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白将军!苏将军!”
人们激动地喊起来,纷纷向那边涌去。
朝颜也被人群推着不得不走向那边。
她向身后的小丫鬟伸出一只手,大声喊道∶“阿娟!抓紧我的手。别走散了。”
“知道了,小姐。”
在众人的呼喊声里,队伍走到了她们面前。
朝颜抬头向队伍中几年未见的苏泽兰看去。
只见他高坐在黑马上,眉目虽舒展着,但深邃的眼眸却与手中的长枪一样散发出阵阵逼人的寒气。
他骑着马缓缓向前,模糊的影子轻轻抚过了朝颜的脸。
苏将军,白将军的喊声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轻。
更多的是人们在队伍中找到自己亲人喜极而泣的哭喊声。
许久,阿娟瞧人群渐渐散开,便开口提醒道:“小姐,趁现在人少我们还是先找个客栈放行囊吧。”
听此,朝颜从行囊中左摸右掏终于找到她刚买的二手小地图。
她抬手抚了抚地图上的破损翘边,认真看了一会,惊喜地指着地图说道:“阿娟你看我们在这里,刚好沿着前面这条人少的小巷去这家。”
扫了眼地图的阿娟忍不住埋怨:“小姐,这家是不是偏了点?”
“这你就不懂了,偏有偏的好处。人少安静还省钱。在这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咱们还是要该省则省的。快,我们先去这家竹家小苑看看吧。”
朝颜兴冲冲地带着阿娟走进小巷。
不远处听到二人谈话内容的老人迷迷瞪瞪了好一会突然惊觉道:“前面不是竹林苑吗?这可是京城最贵的酒楼!”
好心的他想要提醒,颤颤巍巍的走到巷口,却早已不见朝颜她们的身影。
“造孽呦!”
巷子里,朝颜正拿着地图给阿娟带路,听着身后的动静,她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奇怪?总感觉后面的那两人一直跟着我们?”
阿娟回头看见两个小厮模样的人远远的站在树下,一高一矮。二人的面容隐在树荫里,难以辨别脸上的五官表情。
“小姐,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朝颜抓住阿娟的手,带着她拐到另一个岔路中。
见此情景,远处的高个子与矮个子对视一眼也默契地抬步跑进岔路。
直直的巷子向远处伸去,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唯有拐角处的一大丛杂草在角落默默随风摇摆。
高个子眼中闪过一丝惶恐,急声喊道:“遭了,跟丢了!呆子,快追。否则公子一定扒了我们的皮。”
矮个子眨眨眼睛,呆滞地应了一声。
枯草丛里,朝颜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高个子的话穿过草丛清晰地传来,她听完后只觉得困惑。
她是第一次进京城,一路上也没有太得罪什么人,那个所谓的公子到底是谁?莫非是朝家人?不可能。他们绝对不知道她会跑到京城找苏泽兰退婚。
她轻轻拉起阿娟颤抖的手,屏息听着两人的动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她在草叶缝隙里寻到两人的身影。
三步、两步、一步。
终于那两人消失在拐角处。
朝颜长长呼出一口气,正欲拉着阿娟原路逃跑,却撇见拐角处出现半个衣角。
要遭!
只见那个高个子在拐角处重新出现,径直向枯草丛走来。
一张满是横肉与戾气的脸隔草探来,朝颜跌坐在地上,慌乱地抓起腰间荷包,抓出一把药粉洒在那张脸上。
只见那个神采奕奕的高个子皱皱眉,迅速蔫巴下来,很快便昏了过去。
闻声赶来的矮个子,看到昏倒在地的高个子,恐慌地喊了声二叔,急忙弯腰去查看那人的情况。
朝颜趁机抓起阿娟的手向胡同深处狂奔。
来不及看地图的她见到岔路就拐,试图甩掉身后追来的人。
终于,气喘吁吁的二人跑进了死胡同。
“小姐!”阿娟惊叫着扑到朝颜身上。
“别怕。”说着她将阿娟护在身后,转身与追来的矮个子对峙。
矮个子脸上的青筋与眉毛拧在一起,一双大手向朝颜脖子抓来,大喊着要解药。
“且慢!”
朝颜带着阿娟侧身躲过他的手,抬手威胁道:“那人的毒是我特制的,一柱香内不服下解药便会死。你最好对我客气点否则……”
闻言矮个子眼睛瞪的溜圆,大呵道:“你……你……”
然而他你了半天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很快便泄了气。
他抬起眼皮打量了一圈朝颜,试探性地问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这是自然。我李心行走江湖治病救人多年,讲的就是个‘诚’字,最看不起的就是撒谎的小人。”说罢,她弯了弯嘴角勾出一个极为坦诚的笑。
“好好好,我信你了。还请小姐赐药救救我二叔。”
闻言朝颜拉下嘴角,故意将眉头皱在一起,摆出一副为难的思考模样。
眼看着矮个子越来越着急,她才缓缓开口:“也罢。在下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虽要防身但也不能害人性命。我可以给你解药,但你要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矮个子眼睛咕噜转了一圈,觉得救二叔要紧便交代道:“我家公子并无恶意只是方才在人群里偶然看到小姐,对你一见倾心。安排我们偷偷跟着小姐。他说方便日后上门邀请小姐品茶赏花。”
并无恶意?
朝颜冷笑一声,觉得还是与这个天真的傻子少纠缠一会为妙。
她掏出一瓶药递给矮个子。
“这是解药,你喂给他,一刻钟便会醒。”
听到这句话矮个子连连道谢,恭敬的弯腰来接朝颜手中的药。
递到他手上的一瞬间,朝颜迅速打开瓶塞,用力一扬,大量的药粉随着他的呼吸涌入鼻腔。
“你竟……”
话未说完,他便重重摔在地上。
“果然是个呆瓜。”朝颜拍拍手上的药粉颇为得意地说道,“还好我秘制了不同类型的药。”
看着倒在地上的人,阿娟后怕地拉紧朝颜的手。
“好了好了,快把你手中的小破刀收起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所幸是个小意外,待我们明日去苏府退了婚,早些离开寻安府便是。”
阿娟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笑,将小匕首收回袖子里。
一翻折腾后二人终于来到竹佳小苑。
一位面容姣好的丫鬟走在前面给朝颜她们引路。
潺潺水声与泠泠琴音的交响声中,阿娟拉了拉朝颜的衣袖,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小姐,这地方如此气派,怎么看也不和‘小’相关啊。”
朝颜收回落在那一座座于竹林中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上的羡艳目光,清咳一声,温声宽慰道:“无事,你家小姐虽不富有,但在这住一晚的钱还是有的。就当是提前庆祝我成功退婚吧。”
夜晚很快来临,如纱的月光轻轻在竹叶的间隙穿梭,随着风带来丝丝竹子的清香。
朝颜躺在床上念叨道:”爷爷啊爷爷,我还想像您一样走四方,救数人。可是今天险些落入歹人手中。唉!早知道就应该找个好师傅好好练练,这样也有自保的能力。”
听到这里阿娟回想起一日来的胆战心惊,认真劝说道:“小姐其实你嫁给苏公子也很好啊。”
“不好!”
朝颜摇摇头,苦笑一声。
“若嫁给他,我只能困在将军府。且不说行走四方,治病救人,就是偶尔出门义诊也是很难的。何况我与他的婚约只不过是爷爷间的谈笑话,你不情我不愿的。若是硬生生凑在一起,岂不是会毁了我和他的一辈子。”
在阿娟的叹息声里,朝颜盯着窗外高悬在竹叶之上的明月默默发着呆。
清辉落满她的肩头,连呼吸都浸上了几分凉意。
此时,远处的苏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如昼,大大小小的仆人脚步轻快地忙进忙出,笑闹声断断续续地随风传开。
“我方才偷偷看了一眼公子,气宇轩昂,从容不迫。这得迷倒多少少女啊!也不知道以后要便宜了哪家小姐。”
“还能是谁?不就是桐城的朝家嘛。”
“虽说这朝家是百年基业,可近些年来并未听闻有什么名医出世。除了老爷的故交无患子因救驾有功受到过皇上嘉奖还有什么人?我感觉这朝家小姐未必配得上我家公子。”
“好了好了,说到底是主子的事,他们想要如何便如何,我们只需要尽心尽力服侍他们即可。更何况我听别人说我家公子与朝家小姐可是两情相悦了……”
谈话的人渐渐走远,苏泽兰扶着一位拄着拐杖老人从月洞门里缓步走出来。
“爷爷,慢些。”
“唉。”苏昭摇摇头,摸摸胡子唏嘘道∶“老了。不然和你一起上阵杀敌,免得整日在家中提心吊胆。若是你爹娘同在,我们三代人定杀的北绍兵片甲不留。”
苏泽兰并未应答,只是抬眸看着渐渐被云盖住的月亮,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被红绳拴着的铜钱。
“罢了!”老人笑着叹了口气,满脸期许地说道:“北绍与我们签了条约,百年之内互不侵犯,如此我国也能安稳发展。太子殿下德才兼备,仁厚爱民,日后必为明主。你当尽力辅佐他。我国中兴指日可待也。”
“孙儿明白。只是二皇子邀我明日早朝后与他叙旧。”
“你与二皇子一同长大,若是叙旧也是应当的。只不过皇上的身体远不如几年前硬朗,日后你还需多留意一些。”
苏泽兰点点头,扶着苏昭在曲廊的坐槛上坐下。
清冷的风迎面吹来,碧色的水皱起一层层波纹。
苏昭撇了眼直盯着水波看的苏泽兰,捻了捻自己的胡须,笑道:“兰儿啊,我们家太静了,该是添几个孩子的时候了。”
闻言苏泽兰脸一红,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挤出一句都听爷爷的。
瞧着自家孙儿一脸害羞的模样,苏昭大笑∶“自打你与颜儿定下婚约,我一直担心她看不上你。前几日偶然听到下人说你们二人早就心意相通。可是真的?”
苏泽兰想到四年前与朝颜相处的点点滴滴以及分别时候的谈话,嘴角噙上一丝笑意,开口道:“分别之际我确与她互述心意,只不过四年来未通书信,不知她现在如何。”
苏昭拍拍苏泽兰的肩膀,说道:“放心。你不在的这四年我常在写给她的书信中提起你,她亦频频写信问你的状况。你们二人的感情我早就了然于心了。聘礼我早已备好,就等你回来。无患子那老东西丧期已过,颜儿一人在桐城无人照拂还是早日娶过来为好。若是快些,明年这个时候我也该抱上曾孙了。”
见到苏泽兰眸底的羞涩加深,苏昭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随着水波一层层向远方传去。
巷子深处,昏迷的两人渐渐醒来,摇摇晃晃地走进竹林苑。左拐右拐,走到酒楼的一间柜房。
高个子战战兢兢地在门口待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推门进去。
“小公子我们跟丢了。”
一把洒金扇破空飞过来,重重打在了高个子脸上,旋即青了一大块。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那位公子大骂着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揉了揉眉头不耐烦地说道∶“罢了,明日二皇子设宴,快下去帮忙。待闲下来我再找你算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 寻安府内迎归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