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熹和四十六年冬,兴城中心的小祠堂里突然亮起一星烛光。

一支箭斜倚在祭台上,正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窗外阵阵肉香混着血腥味飘进祠堂,整整一日滴水未进的朝颜忍不住干呕,眼角不自觉流出的几滴泪,润湿了她脸上暗红的血污。

“他们醉得差不多了。”浑身是血的苏泽兰立在窗边沉声说道。

闻言,朝颜立刻靠近窗户,目光一撇,瞧见一人端着酒肉兴冲冲地向祠堂走来。

那人是北昭兵的前军主将,用兵之道及其诡异残忍,是恒楚军最大的威胁,亦是她们今夜要拼死解决之人。

朝颜的眸子里浸上一丝决绝,轻叹一声对苏泽兰说道:“巴特儿来了。”

听此,苏泽兰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捧起了朝颜的脸。

摇曳的烛光里,苏泽兰温润的目光柔柔落在朝颜泛红的眼尾上,指腹一遍遍擦着她脸上润湿的血污。

可惜一切皆是徒劳!

除了越来越脏,再无其他作用。

朝颜牵强地扯动嘴角,冲苏泽兰笑了笑,转身走出几步后,悄悄抬手抹掉眼眶中溢出的眼泪。

她捡起晾在祭台上二人仅剩的那根箭放进苏泽兰的箭袋里。

低头的瞬间,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于她脸上滑下,落在苏泽兰手背的伤口上。

刺痛传来,苏泽兰下意识地蜷缩了下手指,随后抬手帮朝颜打理她凌乱的头发。

熟悉的声音自窗外传来,依旧是那换汤不换药的内容:“苏将军,你就不要挣扎了。五十六年前,我们北绍兵一路南下,攻破了你们的国都,将你们的皇亲、贵戚屠戮殆尽。一帮残兵败将带着五岁的皇子东躲西藏,真是好笑!现在我们北绍比当年更强,而你们?呵!先帝晏驾,遗诏未明,诸王乱争。两年前你们君民一心才侥幸获胜,不知这次你们要拿什么赢?我劝将军还是尽早放弃,不要自讨苦吃!”

听他说完,苏泽兰与朝颜对视一眼,并没有理他。

等了片刻,苏泽兰才缓缓开口说道:“吾妻口渴难耐,可否派人送些水来?”

巴特儿闻言欣喜若狂,立刻派人去取水来。

果然苏泽兰还是让步了。

“苏将军,方才我忘了说。若是你助我拿下望都关、灭掉恒楚国,你与贵夫人都会受到封赏。到时候你们在草原上共骑一骑、篝火共舞,且不快活?”说完,他侧耳去听屋里的动静,可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他焦急地跺跺脚,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正要张嘴开骂时,突然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叹息。

“也罢。塞北寒沙埋热血,朝中暗雾蔽鸿猷。如今的恒楚国,已无半点希望。”

“一向听闻苏将军聪慧异常,如今看来果然不错,倒不是那些古板之人。”巴特儿窃喜道。

还好今日在攻破城门时,他下令不可放冷箭,一定要生擒苏泽兰。

“巴特儿将军莫急,苏某还未说完。”

听此,巴特儿本想骂他不知好歹,可一想到苏泽兰归降后,定能助他攻破望都关,那时自己的威名就会传遍整个草原,进而得到可汗与小公主海日那拉的青睐。

他压下了心中怒火,和颜悦气地笑道:“苏将军但说无妨。金银财宝、绫罗绸缎、美人舞姬,你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他踢了踢脚跟,想要琢磨出更加诱人的条件,恰巧这时士兵把水拿了过来。他觉得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早日谈妥,便能早日拿下恒楚国,自己也能早日娶到海日那拉公主。

“苏将军,水来了。你开门,我将这些肉一并给你送进来。”

一语毕,屋里又没了声音。

巴特儿重重叹了口气,脚跟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烦躁地命令周围的士兵走远些去喝酒,又对着屋内人喊道:“苏将军,我一个人进来,你想要什么,我们一同商议。”

终于,门开了。

看着黑洞洞的屋子,巴特儿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狐疑地挑挑眉,暗忖二人是否能对自己造成威胁。随即转头在墙角吐了口唾沫。

呵!就凭一个重伤的将军和一个只会拿刀胡乱砍人的女医匠?

巴特儿轻蔑一笑,大踏步走进祠堂。进门时,他下意识扫了眼开门的朝颜。

他记得二人曾见过几面,尤其上次朝颜被俘。

还好有人当了替罪羔羊,没伤到她的性命。不然今日的事情就很难办了。

巴特儿回想着刚刚的谈话,暗中嘀咕道:“奇怪,探子曾说二人尚未成婚,今日倒唤做‘吾妻’!罢了,他们的规矩,我也不懂。”

他思索着向苏泽兰走去,正想着要不要先露个笑脸,背后突然传来的喝声让他的心咯噔一跳。

巴特儿不解地回头向朝颜看去。思索间,弓弦颤动的声音破空传来。他来不及多想,迅速举起手中的木盘挡在身前。

“喀吧!”

木盘被射穿,箭却并未停下,径直穿透他身上的铁甲,深深扎进肉里。

巴特儿不屑地朝苏泽兰翻了个白眼,一把折断箭身,狠狠摔在地上,勾唇讥讽道:“恒楚国自称是礼仪之邦,苏将军亦是一身正气。不曾想竟也会使这暗中放冷箭的阴招。不过你也太看不起我!一支小小的箭,能奈我何?”说完,他便哈哈大笑起来。

朝颜眼看着巴特儿活蹦乱跳了好一会,才轻咳一声,冷冷提醒道:“抱歉。这箭……有毒。”

笑僵在巴特儿脸上。

他只觉得汗毛倒竖、双腿发软。还未来得及转身对峙,后背便又被人重重踢了一脚。

无力支撑的他倒在地上,胸前未拔出的箭尖深深刺入心脏,浓稠黏腻的黑血翻涌向上,将他所有骂声都糊在喉间。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朝颜知道,那是听到动静的敌军围了上来。

苏泽兰快步上前,将朝颜护在他身后。

见此,朝颜坦然一笑。

“巴特儿已死,北绍兵必不敢贸然进攻望都关。我们已为白将军争取了足够的时间。不如趁现在多砍几个北绍兵,再给他减轻减轻负担。”

苏泽兰轻轻握住朝颜微微发颤的指尖,盯着满地血污的眼神渐渐失焦。

“朝颜……抱歉……”

朝颜侧耳听着屋外杂乱的脚步声,并没有理会苏泽兰。

她抬手擦了擦刀锋,满不在乎地嘀咕道∶“我们说好的,你护国,我护你。一切皆是我心之所愿,哪来的什么抱歉不抱歉的?”

说完,她拉着苏泽兰径直来到窗前,查看北绍兵的动作。

窗外,敌兵尝试着唤着自家将领,这自然是无人应答的。

接着便有人惊呼将军死了。

于是纷纷喊道要为将军报仇。

可惜双脚都被钉在原地,一个个无措地举着刀不敢上前。

“嗝——”

士兵中的打嗝声瞬间吸引朝颜与苏泽兰的注意。

寻声看去,只见一个粗犷大汉抹掉嘴上的油,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取下背上扛着的大刀,开口大骂众人:“一个个的这么怂,我们北绍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你们不敢上我上。”

听到这句话,朝颜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刀。

苏泽兰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咳一声,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果然,如他所料。

朝颜迅速炸了毛,气呼呼地打开他的手。

“讨厌,不许摸头!”

见此苏泽兰正欲弯弯嘴角,却在朝颜含嗔的目光里心虚的压了下去。

他挑挑眉,收起了玩闹的心。

眸光微微一沉,一双细长的眼睛紧紧锁住在昏暗的光中弓身摸索向前的那个人影。

只见他步幅短促而沉稳,很快便一脚踩上了巴特儿流出的黏糊糊的血。

低头的瞬间,他接连退出两步,惊慌失措之间原来的防御姿势尽数失效。

苏泽兰眸光一闪,猛的蹬出一步,手起刀落砍下了他的脑袋。

鲜血四处飞溅,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腥味。

许是同胞的血味激起了北绍兵骨子里的血性,他们不再害怕,纷纷大喊着报仇,涌了上来。

好在祠堂的门十分狭窄,一时之间挤进来的人并不多,朝颜和苏泽兰尚能应对。

倒在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朝颜手中的刀也越来越钝。

一旁苏泽兰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汗水混着血水大滴大滴往下落,撕裂的伤口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一把弯刀剜进苏泽兰的心脏,朝颜也被敌兵重重击落在他脚下。

苏泽兰抬脚踢开面前的敌人,扶起朝颜,忍着剧痛砍退新涌上来的一排士兵,费力地锁上了祠堂的门。

脱力的朝颜跌坐在苏泽兰怀里,本想就此睡去,可耳边的撞门声吵得她心直发慌。被泪水糊住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她终是睁开眼睛,抱怨道”:“吵……死了。”

几丝黑血从她的嘴角汨汨溢出,摇曳的烛光透过悬在苏泽兰下巴的那滴欲滴不滴的泪点亮她昏蒙虚浮的眸子。

她皱了皱眉,费力地说道:“苏泽兰……下辈子……你多教我几招,好不好?”

听到朝颜口中的“下辈子”,苏泽兰一僵,声音发颤地哽咽道:“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他慌忙地俯下身,指腹胡乱擦着朝颜嘴角的血,语气里满是无措的哀求。

“你先别说话了,好不好?”

朝颜看着语无伦次的苏泽兰,忍不住调侃:“真是个傻子!你说……我爷爷那么精明,怎么会让我与你……定亲?”

朝颜的眼皮越来越沉,暗中庆幸耳边的拍门声越来越轻。

终于,她如愿睡了过去。

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至爱,脱力的苏泽兰也缓缓阖上了眼睛。

门的拍打声越来越响,两人脉搏的跳动声却越来越弱。

最后一滴泪于苏泽兰眼角滚落,滴进二人身下交汇的血水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特别提醒∶“塞北寒沙埋热血,朝中暗雾蔽鸿猷。”一句暂未查到具体出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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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祠内烛影映离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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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嘴硬扎嘴哦
连载中暮阿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