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章

朝颜猜不透她们所为何事,不过,倒为今晚她与苏泽兰试药一事,提供了很多便利。

晚饭时亦不见有人返回,众人倒是与往日一般吃吃喝喝,只是平日里神采奕奕的二当家颇有一些心不在焉。

夜色渐浓,一弯弦月缓缓隐入云腴积岫之中。

“笃笃笃。”

短暂急促的敲门声划破静谧的深夜,坠入浅眠的朝颜心头一凛,瞬间惊醒,立即翻身下床。

弯腰,指尖贴着床缝细细摸索一番,掏出一个糙纸包,小心翼翼地藏在袖间。

屏息听了听屋外的动静,才拉开门,向隐在暗处的苏泽兰递了一个眼神。二人便循着事先探好的路,一步步往那翻涌的浓雾走去。

行至转角,苏泽兰忽的顿住脚步,抬手按住朝颜的手腕示意她噤声。

朝颜抬眼远眺,看到三两个灯笼慢悠悠向前移动,正是山寨里的巡逻队。

不过寨中人向来自诩“无人可闯入山寨”,这一切只是走个过场,他们顶多会留意一下四处屋舍有无走火之事发生。

看着远处的亮光消失在夜色中,苏泽兰正欲出言示意朝颜可走之时,身后忽的传来一声低喝,二人皆是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只看予安爹斜倚在墙根,衣襟半敞,手中攥着一个空酒坛,满脸通红。

“你们两个……”他抬手指了指苏泽兰,又指了指朝颜打了一个酒嗝继续含糊地问道:”偷偷摸摸的,是想要去干些什么?”

酒气顺着话直涌进鼻腔,朝颜立刻抬起胳膊捂紧鼻子埋怨道:“予叔你怎么又喝了这么多酒,夜里凉不要坐在外面了。”

予安爹咂咂嘴摆手道:“我的事不用你管。倒是你们!这么晚了,众人都睡下了,你们在瞎逛些什么?”

“不过是屋里闷得慌,出来随便逛逛。”苏泽兰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朝颜身侧,语气平稳,眼睛直直盯着予安爹的神情动作。

听道苏泽兰这般敷衍说辞,予安爹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朝颜紧绷的指尖,落在苏泽兰渐渐凝重的眸子里,笃定地说道:“我不信。”

朝颜心头一转,反问道:“既然这么晚了,予叔不在屋中歇着,反倒坐在这外面干什么?”

“我这不是……喝多了在外面吹吹风、醒醒酒嘛!”他抬手抹了把脸,散了散酒意,“方才我正要回屋,就见你们俩鬼鬼祟祟的往前走,又突然止步,孤男寡女的我自然要跟过来看看。”

“跟过来”三字入耳,朝颜与苏泽兰身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指尖忍不住发颤。

朝颜后怕若他一直未出声,今日两人必然暴露。

苏泽兰则是惊叹于一个醉酒之人的跟踪,他竟然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

朝颜定了定神,轻咳一声,眼底漫上几分落寞,叹息道:“实不相瞒,今日乃是家母忌日,念及幼时父母待我何其亲厚,可惜如今背着人命,难归故里,无法祭扫。方才在床榻之上辗转难眠,又恐夜深,我便喊上蓝泽陪我四处走走,以排解排解这思乡之苦。”

听到这句话,予安爹的眼中闪过几丝悲悯与体谅之光,轻叹了几声,抱起脚边的酒坛,又喝了几口,苦笑着向暗中走去。

“予叔,夜深了,路上看不清,我们顺便送你回屋吧。”朝颜假意上前一步,关切地说道。

“不必麻烦。”予安爹摆摆手强调,“这路我都走了多少次了。”

看着予安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朝颜劫后余生的长舒了一口气。

她侧头对苏泽兰得意的笑笑,一改先前蹑手蹑脚的模样,挺直脊背,与苏泽兰并肩而行。

虽然山寨中大多数人都睡着了,但难免有一两个特例隐在暗处,与其鬼鬼祟祟的惹人猜忌,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反倒放松他人警惕。

二人循着暗处的路径,终于穿过了大半个寨子,翻出山寨的围墙,来到一处雾霭稀薄的地方。

朝颜停下脚步,抬指探进眼前翻涌的白雾,刺骨阴凉的寒气瞬间裹住指尖,顺着血液往心口漫去,她眼底掠过一丝凝重,转头看向苏泽兰。

“将药给我,我先去试。”说罢他掏出一根青麻细绳。

朝颜并未递药,反而捻起一粒朱红的药丸,仰头送入腹中。

苏泽兰满脸诧异,急切地上前一步。

朝颜轻笑一声,拽出苏泽兰手中青麻细绳的一头,安抚道:“无事,我先来,毕竟我是药师,稍有不妥我也会立刻发现。”

说罢,她低头将细绳系在自己腰间,细细打了个结,轻声嘀咕:“我方才服下的这粒药,所适配的瘴气环境,与此处最是相符。若是它无效,余下的药恐怕也难起作用,倒不如先试这粒吧,省得白费功夫。”

苏泽兰见此也只能妥协。

“那就……先试一试吧。”

朝颜看着眼前流动的白雾,眼中闪过几丝期许:“希望这一次便成。”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慢慢走进浓雾中。

雾中的空气带着一丝极淡的甜腻,随着朝颜的呼吸钻进肺腑。她刻意放缓脚步,仔细感知变化,所幸并没有什么异样。

苏泽兰将手中青麻细绳牢牢系在身旁老松的虬枝上,隔着朦胧白雾,目光紧紧追着朝颜的身影,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光滑的铜钱。

雾色里,他依稀瞧见朝颜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方向微微弯了弯唇,他正要开口唤她,询问身体有无异样,一声“要遭”瞬间揪紧了他的心。

苏泽兰来不及细想,顺着绳身往雾中冲去,指尖触到朝颜衣袖的刹那,用力将她往身后一拽,带她走出了白雾。

他将朝颜护在怀中,低头见到她眸底的惊诧,连忙按住她的肩,颤抖地说道:“先别说话。”

朝颜望着苏泽兰慌乱未散的眼睛,急忙摇头解释:“我没事!只是突然想到方才慌乱中,我说今曰乃是亡母忌日,但是先前说家母是难产而亡的,可今日并非我的生辰。这话若是被他记挂在心,若再问时,又是一个难题。”

听此苏泽兰眸中的慌乱退去,抬手揉了揉朝颜的头。

“啧!”朝颜抬手打开苏泽兰的手,气呼呼地说了句,“胡闹!”

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朝颜,苏泽兰悬着的心落下,勾了勾唇角,宽慰道:“他喝了那么多酒,兴许一觉之后便会忘掉所有。”

“会忘吗?”

“自然……是会的。”苏泽兰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和无可奈何,指尖又摩挲起袖中的铜钱,语气轻了些,“这个我还是很有经验的。”

朝颜挑眉戏谑一笑:“你忘过?”

苏泽兰咬牙切齿道:“我见过。”

“欸!先等等,我怎么出来了?我得感紧进去呀。”语未毕,她已跑至雾中。

可未过片刻,朝颜只觉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绞痛,眼前瞬间发白,喉头更是泛起阵阵恶心。

她强撑着,快速走出白雾,脸色苍白如纸,忍不住唏嘘:“这粒药药效甚微,余下那些,恐怕也难抵此处瘴气。”

苏泽兰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解开她腰间系着的细绳,轻拍她的背,柔声宽慰:“莫要焦躁,你先缓一缓。至于剩下的药有无效果,待会我们一试便知。”

待朝颜脸色渐渐红润,苏泽兰才将细绳系在自己腰间,吞下一粒药丸,转身踏入了渐渐弥漫的白雾里。

很快他便身形踉跄的走出来。

朝颜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此时的苏泽兰嘴唇隐隐发紫,情况可比她严重多了。

朝颜当即翻过他的手腕诊脉,所幸脉象虽有些紊乱却并无大碍。

“不必试了。”朝颜面色凝重的看着眼前翻涌的白雾,笃定地说道:“其他药再无可能。若是我们执意再试,恐怕会伤了身子。第一个药虽然效果甚微,但总归是有的。我再试试改良一下,看看它的药效时间能不能增长一些。”

“不急……”苏泽兰喘息一声,暗中庆幸还好朝颜方才抢先了一步。

他浅笑一下,宽慰朝颜,“时间还长。”

朝颜抬眼,见苏泽兰眸子湿润,却仍强颜欢笑安慰她,心中一涩,自责道:“怪我。明知这些药没有可能,还让你冒险去试。”

“无事。”

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骤起的风卷起二人的发丝,在月光中与阴影纠缠不清。

“唉……”

“怎么了?”察觉到身边人的落寞,苏泽兰轻声询问。

朝颜苦笑,空洞的眼神渐渐聚拢,“我在想,若是我制不出这瘴气的解药,岂不是误了大事!先前终究是我太过鲁莽,即便我天生就对气味药材敏感,但怎会比得过经验丰富的老御医?他们见多识广,若是他们,想必早已制出了解药。”

“杞人忧天!”苏泽兰眉头微微蹙起,眸中褪去了先前的虚弱,浸上笃定和鼓励,宽慰道∶“以你的资质和能力怎会制不出解药?而且即便是朝廷要安排帮手给我,也不会安排那些腿脚不便的老御医前来。爷爷说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更何况一路走来若没有你,我们怎会轻易取得他们信任,打探到这么多消息。”

“可我……还是害怕。”说着,她的手指不由得攥紧那几粒毫无用处的药。

“别怕。”苏泽兰语气放缓,柔声安抚,“即便你不信我,但总要相信爷爷们的话吧。”

朝颜轻笑一声,侧首说道:“我自然也是信你的。”

苏泽兰见朝颜眉眼浸上笑意,恐再闲坐下去她又会胡思乱想便催促道∶“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也缓的差不多了。我们还是尽快返回吧。”

两人起身,沿着旧路返回。

途中,朝颜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白雾,凝神思索当年不慎坠入这瘴气的荞娘子究竟是如何制出解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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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嘴硬扎嘴哦
连载中暮阿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