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东西

马车停下,黑色绣着金丝楠竹纹样的靴子落在地面,苍青色衣摆撩起又落下,崔明瑄拾阶而上,在太傅府门口顿住。

长随颜深颜浅分立左右,颜深抱拳方想表明来意。

太傅府的管家迎了出来,满面堆笑行礼:“老奴拜见首辅大人。我家老爷方才正惦记着大人,请大人随老奴入府。”

“嗯,有劳。”崔明瑄说着,抬步往里走,太傅府邸对他来说一物一景并不陌生,与记忆中变化并不大。

至花厅,便见一名身着墨蓝常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端坐其位,正与自己对弈。他指尖轻捏着正欲落下的白子,朝他看了过来。

“远之,你来啦。”

“学生拜见老师。”崔明瑄心下微动,只以为心事却戳破。

他仔细观察太傅反应,恩师虽精算,却也绝计无法料事如神,除非昨夜师妹也梦见与自己欢好,还委婉告诉了恩师?他不由地将目光扫过四周,没见着佳人身影,心里头那点隐约的期待也跟着散了。

“来,坐。”太傅温和笑着,“昨日朝堂诸位大臣为了苏州贪腐案争执不休。为师便知劳于政务的你定是寝食难安。果不出为师所料。”

崔明瑄表情变得微妙:“学生汗颜。”

太傅确然不知,杭州贪腐案错综复杂,却不是他寻来的原由。

太傅笑意更盛:“为师门生众多,却知你最有抱负,想当初呀……”

崔明瑄耐心听太傅谈及往昔,记忆亦飘远。

年轻时候,他同几名皇子便常聚在太傅府邸。只是后来,年岁渐长,夺嫡之争开始,太傅理所当然站队太子,而他身后代表的世族大家崔氏,暗中支持的乃是三皇子——他的亲外甥,中间五年,他便再也没来过府里。

在这场夺嫡中,先帝膝下七位皇子,或死或因罪贬为庶民,直到曾是三皇子的新帝两年前登上帝座,终于尘埃落地。如今除新帝外,京中也只余两位王爷。而彼时身为刑部侍郎的他,也凭借从龙之功一步步登上首辅入内阁。而太傅乃是两代帝师,虽站错队,却也无人敢指摘。

“此次苏州贪腐案牵涉甚广,又涉为师门下诸生,为师这边你无须顾虑,放手去查便是。”太傅面色沉敛,话锋一转,“不过,你们崔家一脉……”

崔明瑄正色道:“老师放心。学生受老师教化,执国律、掌理法,更当以身作则,断无徇私枉法之理。”

太傅拍了拍膝头,笑容重新舒展:“为师教你的那些,不过是书册上的死物。你在官场中行事稳妥周全,远胜为师当年……这可不是为师能教出来的。”

“老师谬赞,学生受之有愧。”崔明瑄见正事已毕,可此行真正的目的却不止于此。

他心中罕见地生出一丝犹豫,那双含笑的眸子里掠过几分复杂。若是让恩师知晓,自己竟在梦中与他的爱女缠绵,只怕眼下这番温言便要换作戒尺了。读书时他性子远比如今活络,没少挨训,想来恩师定会气得连茶都泼过来。

太傅越看这学生越是满意,将案上茶盏往崔明瑄跟前推了推,自己端起茶抿了一口,缓缓道:“远之啊,你各方面皆出色,为师心知京中贵女亦多对你倾慕。”

崔明瑄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旋即稳稳端住。恩师竟又提起此事。想必接下来又要婚事重提了罢,若果真如此,倒正合他意。

“你师妹她生性活脱,或许在众多贵女中也算不得最出色。只是为师就这么个女儿,心下疼惜,也私以为你们二人甚为般配。因此,还想厚着脸皮问你,不知这门亲事你意下如何?”太傅说完,神情认真地盯着崔明瑄。

自己这学生心思缜密,情绪不轻易外露,他也经常看不准。纵是自己两任帝师,堂堂太傅,开口说亲也会怕被拒绝,怕落空。

崔明瑄心下还惦着昨夜那女子,眼下自然不敢贸然应下。若师妹便是那梦中人,自然皆大欢喜。

可若不是……他总不好开口说“容我先见见再说”。果真如此说,恩师岂不是要认定他只图美色、轻浮孟浪?

崔明瑄闻言,神色微凝,并未立刻作答。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太傅深深一揖。

“恩师厚爱,学生实不知该何以回报。虽多年不见,学生亦记得师妹活脱灵动,如春日暖阳,得此佳偶,原是学生梦寐以求之事。”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太傅,目光沉静而诚恳“只是,学生以为,婚姻乃终身之盟,不可有半分轻率。师妹是您掌上明珠,学生唯恐自己才疏德薄,一时之间,难当此重托。且学生心中,对‘结发同心’一事,素来怀有敬畏。学生愚见,不若先与师妹多些接触往来,彼此熟悉性情、培养感情。待二人相处下来,若当真心意相合、灵魂相契,学生再正式登门,奉上三媒六聘,郑重求娶。若恩师应允,学生定以君子之道待师妹,绝不敢有半分轻慢。恩师以为,此举可使得?”

太傅起身,拖住他手臂:“甚好!是为师思虑不周。只是眼下,你师妹她并不在府中……”

“爹爹,听管家说师兄来了?人在哪儿呢?”话未说完,花厅外,银铃般的声音传来。

听在崔明瑄耳中,亦灵动悦耳,可他却心下微沉,这声音与昨夜同他缠绵了一整夜的女子分明不同。

他目光紧锁着翩翩踏入花厅中的身影。

师妹袭若轻一袭娥黄色纱裙,缠腰花枝点缀,身段轻盈,那张脸有江湖女子气韵,又不失贵女风姿。是一等一的美人,令人见之难忘。

可,说到底不是同他欢好的梦中女子。

太傅微微蹙眉,方才对自家女儿不吝溢美之词,眼下她行止却绝无半分闺阁女子矜持。心下怕这婚事要黄。

赶忙轻咳制止:“清儿,不得无礼,蹦蹦跳跳成何体统,还不快拜见你师兄。”

袭若轻在距崔明瑄一步之遥处停住脚步。

她记忆里的师兄,面上永远温和有礼,可她从小便知道,那温和之下实则与人疏离。同他相交容易,深交却难。幼时的她性子活脱,也懒得去贴。

可如今多年过去,她早已换了番心思。眼前的男子,眉目俊美无双,一双眸子似含情却又不沾尘,清冷如霜覆深潭;身姿如青竹挺立,天然一段磊落气韵,教人不敢逼视又移不开眼。

她面上那抹红晕便洇了开来,微微屈膝,轻声唤道:“师兄。”

太傅哪会看不出女儿那点心思——分明是看上了。

他转目看向崔明瑄,见他眼中一瞬的错愕过后,面上已挂了温和笑意:“师妹,这些年师母云游在外,你倒是练出了几分侠气。若不是在府中撞见,师兄怕是都不敢认了。”

“师兄就爱打趣我。”袭若轻嘴上嗔怪,眼底却盛满了欢喜。

崔明瑄听着她的声音,心却一沉再沉,直坠到底。果然,不是与他缠绵的梦中人。那夜女子的嗓音清透勾人,哪是这般娇俏活泼的调子?

可凭一场虚梦,他又能去何处寻她?他暗自嗤笑:不过黄粱一梦罢了,他竟真放在了心上。

与太傅父女又敷衍了几句,他便借口公务在身,抽身告辞。

“走,回府。”崔明瑄四个字撂下,人已迈步出了院门。

颜深颜浅对视一眼,一头雾水,连忙跟上。

颜深紧走两步凑近,低声道:“主子这是闹哪出?来时还好好的,这会儿倒是向谁讨债不成。”

颜浅唇角一挑,笑得意味深长:“想知道?”

颜深:“嗯?”

“有胆你自己去问。”

颜深:“……”看着主子的背影,显出几分肃杀之意。不!他没胆。

这时,听前方几米开外的崔明瑄声音落下:“去刑部。”

颜深、颜浅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主子这毛病他们早摸透了:一旦心里不痛快,便愈发勤勉,就拿陈年旧账来泄火,且一查一个准,总能从犄角旮旯里捞出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如今主子又上了心,看来……有人要跟着不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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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这厢,海棠院内。

支摘窗半开,一截精致的下颌从窗棂间微微探出,衬着檐下新垂的紫藤,宛若一幅未干的水墨。

柳云裳端坐窗下,如画中走出的仕女,手中紫毫却迟迟未落。她方才正临着《快雪时晴帖》,笔尖行至“思”字下的“心”那一勾,忽然就顿住了。墨汁洇开一小团,将那个字染得模糊不清。

她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回想晨间敬茶时,崔凌熠不看他,嫌恶不遮不掩。她本以为,经过昨夜缠绵温存,夫妻之间总该生出些情意来,哪怕只是怜惜。可他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

她甚至故意在月洞门前踟蹰了半晌,脚步慢了又慢,心里盼着他能追出来,哪怕只说一句软话。可最终只等来了碧玉垂髫的身影。

“小姐。”柳云裳抬眸望去,碧玉从院门外小跑进来,额上沁着细汗,发髻微乱,“这还不过是初夏,怎么就热出这一身汗。桌上有茶,先饮些。”

碧玉也不客气,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汗,端起凉茶咕咚饮了半盏,才喘着气道:“奴婢方才命花匠将柳府带过来的那株广玉兰种下了,土才踩实呢,就急着来回话。”

柳云裳眸光微柔。那广玉兰是她心头好,在柳府时她便爱摆弄花草,以花瓣编花环、窨花茶,多了便分给府中丫鬟们戴。

如今换了地方,倒还是改不了这爱好,多亏碧玉心细,否则,离土久了便不好养活。

“夫君他现下何处?”她问得轻,像是随口一提。

碧玉放下茶盏,想了想:“方才听姑爷的随从崔默说,城内有诗文会,要同其他公子去赴约了。说是苏州城四大公子,去了三位,约在了画舫。”

“哦,知道了。”柳云裳垂眸,指尖轻轻按在纸上。

婚前便听过崔凌熠的风流名声,他与苏、李、谢氏几位公子并称“苏州四公子”,是多少苏州城少女的春闺梦里人。那种场合,嫡长姐从前也常去,她曾陪着去过一回,只不过坐在帘后,外头的人一个也没瞧见她。

也便是那一回,嫡长姐对苏公子一见倾心。如今,只怕是崔凌熠与这好友,反目成仇,也难怪只去了三位。

正出着神,院中忽然响起一道热络的女声:“呦!弟妹。”

柳云裳与碧玉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一位绯红窄袖襦裙的少妇,身旁丫鬟忙上前一步,笑道:“少夫人,这是我们大房的主子,公子崔凌策的夫人。”

原来是堂嫂。柳云裳起身见礼,二人寒暄落座。

堂嫂性子爽利,不多时便从袖中取出一只雕漆小盒,推到柳云裳面前。

“弟妹,我们家是做脂粉营生的,弟妹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这几盒是我特意带来的,旁人我可不给。”

柳云裳推辞:“既是宝贝,堂嫂还是留着自用。云裳受之有愧。”

堂嫂带着笑意,凑近些,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旁的另说,这个啊,嫂子保准你会喜欢。对恩爱留下的痕迹可是极有效的,还能保养私·处。保管你用了,凌熠那小子对你更是死心塌地。”

恩爱痕迹?柳云裳垂眸看着那盒脂粉,面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昨夜,与自己缠绵了一夜的男子,湿热的吻落遍了她全身。

可自己周身光洁,哪有什么痕迹,昨夜……分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如此说来,这一切……那温存、那耳畔的低语、那肌肤相贴的轻颤,竟只是她一场春梦?

呵!也难怪,崔凌熠待她与初入洞房时,并无不同。还是那副冷淡无温的死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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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夜夜窥我春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