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洮一路严防死守,不泄露行踪半点风声,直待到了江都外围才把日夜看守常桓的侍从都撤了。
不出所料,常桓是个忠心的,当天就把崔洮赶往江都的消息送到江都城主府,而住在江都城主府那人又在当日就带人到了边县驿站。
才简单洗漱过准备用点吃食的崔洮被人破门而入,可把手里的烙饼惊落桌上,真是好大一个惋惜——为着赶路,她已经三天两夜没有吃上热乎东西了。
崔洮心里愤愤,一努嘴,偏头瞪去门口。
这会子,蔺邵那厢也是气势汹汹,他背光而立,宽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光线又挤着门框,一双搭在两扇门上的手好似只需轻轻一推,便能将整个门挤破了一般。
崔洮心中更加不爽。
她千里迢迢来江都,先不管是来送喜还是报忧,与蔺邵终归是新婚夫妻久别重逢,而他这做丈夫的不见慰问上来就以这般鲁莽而不识大体的姿态唐突,算个什么态度?
......也是,他那莽夫大概也没曾真正将她当成妻子看待......
崔洮没看得见蔺邵神色,也不想看他脸色,轻飘飘睨了他那向一眼,便自转过头将掉落桌上的烙饼捡起,仔细拍了拍,又从厚重的棉袖口子里掏出张白净帕子轻轻擦了擦,便将那烙饼送入口中。
连日赶路条件艰苦,她已能就着环境将就吃食,而今又见江都果真山穷水尽,到处人烟袅袅,要寻口热饭也不容易,这烙饼还是金珠找遍驿站寻得的一点垫肚之物,那姿态便是更加百倍的珍惜。
然历来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低头宛若吃那嗟来之物,莫名就生出几分可笑几分可怜,叫蔺邵心中一时涌动微妙。
但他转念一想,才刚常桓提及崔洮从金陵到江都这一路艰辛,为着掩人耳目她男装骑马急行,为着不惊动沿途官兵和崔家乃至其他世家的人马又凡事从简,除此以外还大发慈悲之心把自己此行带的不多的粮食也施舍了半数有余给那些荒民......她倒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做出些与平常贵女完全不同的行为来。
蔺邵用力闭了闭眼,脑中划过许多崔洮餐风露宿的画面,待他再睁眼时,本来立起的眉目变作平缓,撑在房门上的手亦缓缓放下。
他没说话,抬脚跨过门槛,亦将门带上,也寻了崔洮临近的椅子,拉开,坐下。
这下,崔洮可就能将蔺邵看全了。
连日抗洪到底磋磨了他许多,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如今更加削长,侧脸愈像一把利刀只稍稍一歪便能将人削了去,且或与操劳有关,他眼底乌浓浓的青黑已像夏日里化不开的乌云,很是厚重,将他眉眼中的锋利削去三分,再加之他胡茬未除,妆发简束,怎么看都已比不得初见时候的英姿飒爽,甚至可用形容枯槁来形容。
崔洮暗暗咋舌面前莽夫到底比不得金陵城温柔堆里养出来的公子哥,一到窘境便形象也不顾了身子也不顾了,净糟蹋自己,若叫一个不相识的人来问一问,谁敢信面前这位是定远军里的战神将帅是定远侯?
她默然收回打量视线,先继续啃着手里烙饼,无管同样对她极尽打量的蔺邵——
眉不黛而秀,唇不点而朱,一头青丝勉勉强强挽成束顶在头上,但几缕碎发还是飘然,调皮落在她粉白的面上,搔动她总是清清冷冷的眉目。
蔺邵指尖不由微动,想抬手替崔洮将发掖到耳后,但手腕的力气还没使出他又止了动作。
便是千里奔波,她清绝的姿态形容不改,便是饿极了也细嚼慢咽,厌极了也能隐而克之——蔺邵可没错过崔洮才刚对他身上打量过后的轻轻蔑视与小小噘嘴。
她历来也瞧不上他,心里装着的都是与她门当户对的东家哥哥西家公子,若非他出手够快,只怕她都已经不是他的妻......
罢了。谁也不待见谁,倒不如只谈正事,免得谁又碍了谁的眼。
蔺邵来时的喜悦已经被收起,五指蜷住继而握成拳头搁在膝盖上,一双眼睛也从佳人脸上移开随意望去房中。四顾无甚物,他便随意抄起个钳子去翻只放着零星几块小炭的炭炉子。
凛冬已至,汛期却不退,长河两岸便尤其冷,又缺衣短食,更不要提驿馆这样简陋的地方还能多存几块炭。
“侯爷不搅和,那炭炉子兴许还能旺久一点儿,这屋子的暖意也就能续久些。”
崔洮叹了一句,口吻不明,落在蔺邵耳中倒有三分引导七分说教的意味。
蔺邵捏着钳子的手一顿,扭过半边脸斜睨到后。
这会子,崔洮已经将烙饼吃尽,正湿了帕子抿了唇角碎屑又去擦手,小动作很多但一双眼睛却一动不动,就圆溜溜地睁着与面前人不善的目光灼灼相对。
他这什么眼神,是在说她多话,教他做事?
崔洮暗暗咋舌蔺邵的阴晴不定,心底又闪过两人先前还不清不楚的龃龉,譬如他想过娶皇帝之女为妻,譬如他书信她为她选下一任夫婿,他总是这般叫人捉摸不透,古怪而傲慢。
不过今日,要紧的是正事,万不可又平白与他起冲突。
崔洮抚一抚肚腹填满后腾起的暖意,打起精神,将手帕子摆进换洗盆中,起身去床榻上取包袱。
此行她行囊不多,大包袱里装着两三套男装,里头再裹着一个小包袱装着她的小衣,层层叠叠之下,是一个红色的檀木盒子。
她把盒子揭开,从里掏出两张早写好的对叠着的纸,又确认里头两个金塑的印子完好无损才将盒子重新盖上,然后往蔺邵这厢走来。
“长河水患防治已刻不容缓,必须从上游泄洪。”崔洮将纸张摊开展给蔺邵看,上头写的内容大约是崔家兄妹要所属名下矿藏劳工听凭持文书者调度一类云云。
“这是盖有我与阿兄私印的文书,见印如见人,可调动梁国境内三个崔家矿藏劳工约莫千人不止,以他们的劳力最快十天可以凿出一条泄洪渠,若待泄洪渠将长河与湘江支流连通,那么江都水患可解。”
崔洮怕蔺邵不知她所云,又把早准备好的舆图纸展开在台面解说,上面已将长河湘江水势标记,每个河流拐口又有小字附带解释需要多少劳工凿渠几日可得水势变化。
崔洮对自己的谋划信心满满,自然讲得滔滔不绝,一时未发现身旁人眼睛虽盯着她的眉飞色舞却早已完全出神。
“崔玦不是困在舟山了吗?”蔺邵忽然握住崔洮在纸上飞舞的手腕,“你如何能得他的私印?”
其实,蔺邵想问的是崔玦为何会答应允许赵国境内的崔家矿藏劳工帮助泄洪,或该说,他想问的是崔家为何忽然转性愿意解救江都水患。
他在江都盘桓半年,几个世家公子全不松口赵国境内相帮之事,便是那几个窝囊的被山贼捉走金陵的世家也没有一丝壮士断腕的魄力,他晓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崔洮被蔺邵灼灼目光审视,颇有些怔讷,但蔺邵的问话和质问又全在她预料之中。
她只稍顿了顿便将视线从蔺邵质问的眼神中逃离,也挣脱他的大掌,“阿兄人虽在舟山,但他历来不愿看见百姓流离失所,且他很久以前就在研究长河水患问题,如今我为着解决江都水患,稍用一用他的私印调一下他手底下的人他必也没有异议。”
崔洮讲得理直气壮,但话里话外都指明崔玦的私印是她偷来的,那么调用崔家境内劳工的主意也必定是她单方面拍板的了。
于此,蔺邵很有些震惊。
怎么日日将端方规矩挂在嘴边的世家贵女也会行那宵小之辈的偷盗行径,甚至还敢忤逆族长长辈?
不过也是,乱时敢入山打猎,闲时也敢女扮男装花楼听曲,她敢做的事情还多着。
蔺邵心中掂量过几分,望着崔洮闪烁的眼尾的立眉渐渐平和,慢悠悠问:“你就不怕赵国境内的劳工不听差遣?你就不怕回头你那父亲那你是问?”
蔺邵虽对世家处处刁难不齿,但亦知动用异国境内劳工不是小事,更何况是要挪动崔家金银铁三个大矿劳力,而崔洮又不过家中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她未必真的能够擅作主张,即便能先斩后奏也未必能承担其后果。
但崔洮轻易便略过了蔺邵的第二个问题,只答他其一:“那三个矿藏辖于我与兄长名下,人财物本就都归我二人调遣使用,只要有令劳工们没得不听差遣,便是我父亲来了也阻止不了分毫,这是我们崔家家业经营的规矩。”
崔家家业划给了谁便归谁管,兴衰自担旁人不可插手,若处处都叫人指指点点,又能学到什么真本事?
崔洮还怕蔺邵不肯答应,与他认真道:“侯爷若不放心,我可亲自带人去那樊州与几个矿工工头相商督促工期,如此一来,你不必怕他们不干活,也不必担心我父亲秋后算账找到你的头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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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