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们都在前庭后院,下人们也多围了过去,位处西厢的汀兰苑自清净许多。
崔洮分花拂柳,躲过低矮的红花灯笼,又避开清扫庭院的下人,悄悄往汀兰苑后园子的墙根那去。
这是小时候,她同谢韫芝最喜欢来的地方。
那会子,两人年少,未来可期,是说不尽的胆大妄为,每逢不想听夫子的教导,便敢偷溜到街市上买最时兴的话本,躲在这无人问津的小角落里,一边翻看,一边幻想自己成为话本里的女主人公,要么得遇良缘美满一生,要么仗剑天涯不枉此生。
然随年岁渐长,幻想终归存于虚幻,她二人课业越来越繁重,家族琐事也越来越多,两人能够相见的时间不复从前般多且自由,更遑论畅谈异想天开。
尤其谢韫芝出嫁后,谢韫芝总避着崔洮,两人难能单独相见,若真相见了,话题也不复从前的自在与丰富......
崔洮知道,王家二表哥并非韫芝姐姐心中的良配,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生米已炊,人不都该往前看去吗?
崔洮觉得,若在从前她是没有立场宽慰韫芝姐姐的,但今日她也依照父命乃至皇命下嫁寒门,一切也成定局,她可设身处地,叫韫芝姐姐也看开一些。
是以,崔洮当即命了人将花果茶醴摆满圆桌,作计要同谢韫芝长谈一番。
待谢韫芝随银钏来到汀兰苑后园,差点没以为此次崔洮的回门宴还开了分席。
“这是给韫芝姐姐单开的小灶。”崔洮甫一瞧见谢韫芝,当即亲自相迎,笑脸大绽地将人拉到石凳上坐下,随后又摆手遣退金珠银钏一众,才眨着眼睛同谢韫芝说:“你我二人最不喜那些逢场作戏的宴席,却是今日难能得闲,我遂想同韫芝姐姐小聚一下。”
谢韫芝那厢本来兴致缺缺,但见崔洮热情也只得展露笑颜陪着笑,一边侧目转眼看去挨近自己的崔洮那厢。
这不看尚好,一看倒真把她吓了一跳。
蔺邵崔洮回门队伍的排场,谢韫芝是看见了的,气派得不行,且因着崔蔺两家特殊门第联姻的缘故,这场婚事被传作佳话,引得全城百姓大肆围观与称赞。
谢韫芝以为,崔蔺两家的联姻已见成效,而她的好姊妹也终于受了世家束缚,被牺牲去终身大事而换取家族利益.....便同她一样......
然眼下对看崔洮,向来清清冷冷的眉梢一点春-色未退全,竟也已红艳得光彩照人。
谢韫芝不是不经人事的小姑娘,即便她与王崇不睦,她也能从妇人脸上气色辨出她们与丈夫的情谊七到八分。
所以,洮妹妹与那蔺家侯爷并非只如表面上的相敬如宾,甚至还是恩爱非常?
怎么可能?
学识、门第、见识、经历乃至生活习性之种种,他们之间的差异这样大,怎么可能一二日之间就能完全接纳彼此?
谢韫芝不可置信,以至于竟没藏住情绪,整张脸都绷紧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崔洮。
崔洮不知谢韫芝心思已经转圜过这许多,先以为自己脸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刚要张口问,下一息又紧着端来玻璃盏,对着琉璃七彩的茶水面一照。
眉目虽不黛,但脂粉均匀,也没有沾上食物茶水的残渍。
那便不是她脸上粘东西了。
崔洮发慌的心放下,然只一息,一颗心又被猛地高高悬起。
问题既不出在崔洮身上,那便是在谢韫芝身上了。
“二表哥又为难韫芝姐姐了?”崔洮脱口而出。
才刚席上她就见谢韫芝闷闷不乐,如今见了亲密旧友又是大惊大乍的反应,只当她是受了委屈无处说。
崔洮急着问:“是为着子嗣之事?还是谋官之事?亦或是谢家不肯帮扶王家?”
王家是崔洮母族,她对王家情况了解不少,是以即便谢韫芝不说,崔涛对她之情状也知道个七八分。
但谢韫芝忽然被挑明了直接问出痛处,又难免尴尬困窘,且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她瞳孔聚焦看进崔洮因担忧也睁圆了的眼里后忙是避开目光,连连摆手,道是:“没有,没有。”
崔洮一见谢韫芝又是一副回避模样,当然不肯将人放过,拽着人的手就要将人拉回来,追问道:“当真没有出什么事儿?”
她可是听闻了,前段时日,王家二表哥又悄然抬了一个花楼的伶人进府做妾室。
要说,这全天下最仙风道骨最清心寡欲的人当属王家二表哥,可外头莺啼燕鸣叫从来不断的也正正是二表哥。韫芝姐姐同他成婚这么些年了,难道还没看开,却还要处处为他隐瞒维护,最后暗自神伤么?
然谢韫芝就是还没看开,且还心存侥幸,妄想王崇还有一日能浪子回头,会认真舞刀弄枪或执笔奋书,从此仕途亨通撑起王家这一代,而非像现如今,只知耽于女色与丹术。
谢韫芝没有看回崔洮,只默然不语,既是未直面崔洮的问题,也算是默认下崔洮说的“没有事儿”。
然只一息,就在崔洮心中愤愤还想再度逼问好友时,谢韫芝却忽地回转眼,原暗沉沉的双目也变得锃亮。
她反握崔洮的手,“那蔺家侯爷行事,你也需得看紧了些。”
崔洮一愣,没反应过来谢韫芝话中所指。
却是谢韫芝继续道:“先前八弟没同你细说罢?那花楼里的事情。”
原来,先前三人团与定远军的将士在花楼生出口角之由便是为着王崇近日抬进府里做妾的伶人。
这伶人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瞧过些修仙问道的书籍,早就把王崇迷得五迷三道,王崇也早早同她许下相守的承诺,答应纳她进府。
可不知怎地,那日定远军微服的将士一来,只耍了几套花剑,竟就把这伶人的魂都勾走了,待得当日王崇和崔家两兄弟去花楼饮酒传召那伶人时候,那伶人便回绝了王崇,说什么从此要将心和身子都给了那舞剑的定远军将士。
王崇这些年本就诸事不顺,处处被人拿作比较,眼下还被个粗野的行伍之人比下去,他那里咽得下这口气?当下便携着崔家两兄弟同定远军的将士破口大吵乃至大打出手。
“你是不知道。”谢韫芝专捡着与蔺邵相关之事细说,“回来的下人说,那定远军的将士正是得了定远侯的指示,要到到金陵城见识见识,所以才特地去的花楼,同伶人勾-搭在一处,好体验体验纸醉金迷、玉骨销-魂的滋味。”
谢韫芝声量渐渐放低却无不警醒地郑重道:“非是我要泼妹妹冷水,却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与那定远侯从前就不曾谋面,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根本不清楚,虽说金陵城中从来不缺他的传言,但其中除却说他骁勇善战是大梁战神外,于他品行是完全不提一字的,你可一定要擦亮了眼睛看清除他看清除他身边人,莫要像我这般......被蒙在鼓里最后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
谢韫芝最后一句话落得声音越来越小,已叫人听不见去。
不过,崔洮被谢韫芝一番话扰乱了心思,向来敏锐的她一时也没有细听见好友后话。
——原来花楼口角之争的究竟始作俑者,还是蔺邵嘛......
崔洮暗道自己没想到,却原来他当初选择袖手旁观,静坐幕后,任由事态发酵,其实就是不以为他定远军的将士去花楼喝花酒甚至为了贱籍女子大打出手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可转念一想蔺宅里面住着个长久侍奉在婆母身边,甚至能入夜送夜宵近身侍候他蔺侯爷的表妹,崔洮又觉得那蔺邵袒护将士寻-欢的事情完全说得通了。
毕竟,蔺邵也不是那么“忌讳”女色不是?
崔洮当然不知蔺邵面上维护定远军军威,但私下已为先前几个定远军将士在花楼闹事一事就涉事所有人采用了军法处置,亦杀鸡儆猴,对那花楼舞剑的兵卒降下一级军衔,更勒令定远军将士绝不可再玩物丧志,沉迷那逍遥谷,否则以逐出军营论处。
蔺邵那厢做何暂且不再论,但他在崔洮心中的形象是真真实实地又减去一分。
不过崔洮面上不多显心绪,只回握住谢韫芝的手,笑着安慰又承诺,“多谢姐姐提点,日后我必多存一个心眼,不叫你的好妹妹吃了亏去。”
谢韫芝知道崔洮是个愿意听劝又心中有成算的,当下松了口气,拉着好姊妹的手便要再说些也不必太紧张,否则也会像她一样总是疑神疑鬼的到底于身子不好。
只谢韫芝的话还没出口,一道尖利的声音忽地从百叶丛里穿过来——“是是是,妹妹可得多存着心眼,这天底下最难猜的便是男人的心思,更何况他一个能算计崔家家主乃至当今圣上的匹夫?你可真真得当心了。”
崔洮与谢韫芝闻声皆是一愣,转眼看去,却见一道明黄从斑驳的绿丛虚影中缓缓移出,来人不正正是崔洮的堂姐姐当今太子侧妃崔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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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