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光耀。
奔腾的骏马飞驰而过,枣红的身体伴随飘扬的红缨,若一道漫过的霞彩。
仲执意几乎是掐准了时辰,踏进食香居的。
迎来送往的伙计认出她,笑脸上前,询问:“女郎今日也是约了人?”
仲执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伙计笑意更甚:“可是一位姓桓的公子?”
仲执意更清了清嗓子:“……嗯。”
伙计当即一弯腰,延手向内:“女郎二楼请,还是上次你与那位栾公子的位置。桓公子已等你良久。”
仲执意几乎是逃似地跑上二楼。
那个贴着中间连廊,可以望见楼下一层高台的雅座。
背对着仲执意,正坐着一个着烟灰外衫,挺拔颀长的男子。
虽只有上半身,但依然看得出来宽肩窄腰,身长不短。
仲执意快步靠近,歉疚地率先拱手:“有劳桓世子久等。”
对面的烟灰袍衫有一段被拉长的动作。
未几,头顶响起一个悠远清朗若山间钟磬的嗓音:“仲女郎言重。摸摸茶温,不过是谌早到了,而女郎正适时。”
那只伸长摸向桌案上茶盏的大手,纤长宽大,骨节分明。
仲执意好奇地匆匆抬眸。
目光一滞。
身旁小跑路过的伙计语速极快得不知说了什么。
等仲执意再能听清周围其他噪杂的声响,便是在心里感慨:难怪是曾经被公主看上的人。
那一双剑眉,其峰锐利,却又不会给人凶恶之感。
星目璀璨,当真只要一点光源,便是华彩流转。
鼻若悬胆,唇显峰露谷。
下颌线条顺滑清晰,颈上喉结如高山耸立。
个子确实很高,离得近了,仲执意要抬头望他。
仲执意张了张唇,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男子又在开口:“女郎,请先入座吧。”
仲执意这才彻底回过神,于男子对面坐好。
男子为她斟茶,询问:“女郎要用些什么?”
仲执意杏眸一转,微微笑着:“就点这食香居最出名的炙鹿肉,外加蜜汁蹄膀、烤乳鸽、香烹鳝丝,时蔬嘛……随便来一碟莼菜豆腐就好。”
“我比较爱吃肉,想来,桓世子应该不介意?”仲执意歪着头,故意问道。
男子听了,先是微怔,而后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等待上菜的功夫,仲执意这次学会反客为主:“此番相看,桓世子若是有什么想同我说的,请直言。”
无非又是些孝顺舅姑、繁衍子嗣、不得嫉妒的要求。
男子又稍顿了顿,似是未曾料想仲执意如此直率。
他只浅浅笑着,显得整个人都很温和:“女郎似乎并不想与我成亲?”
这下换是仲执意惊讶,他居然看出来了。
但很快,仲执意恢复如常,一脸狡黠地反望回去,状若在说:是又如何?
男子笑意更甚,饮了一口茶,才又道:“或许,我与女郎同样想法呢?”
等男子再看向仲执意,仲执意的瞳眸几乎迸发出喜悦。
她好奇地重新打量男子,襄侯世子桓谌,明明无论出生还是样貌都优渥得过分。
可他也和自己一般需要相亲,估摸着不是有旁人不知的心上人,就是罹患隐疾。
好在,仲执意并不关心。
她只笑靥如花地说:“那我们就当是才刚认识的友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一顿饭。”
对面的男子莞尔答应:“好。”
这一顿饭,可谓是仲执意在古代相亲以来,吃得最神清气爽的一顿。
吃完饭,仲执意擦了擦嘴,正准备从身上掏出钱银,与男子分摊。
男子似是瞧出来,阻止她道:“既是才刚认识的友人,谌身为男子,理应宴请女郎这一顿。”
仲执意也不客气,收好擦嘴的布帕,便径直起身。
临抬步前,她恍然想起什么,张口又道:“桓世子,氢氦锂铍硼。”
男子不明所以地看她。
仲执意了然地一摆手:“没什么。那桓世子,告辞。”
话罢,她大大地迈开步子,只是,尚未落脚,便险些叫突然出现的一群人撞上。
幸亏,她练武已有三载,身形灵巧地躲过,略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几步,便站稳。
仲执意刚抬眸,想责备这几人,却叫对面抢了先:“我当是哪个眼瞎、不怕死的女郎,敢同安乐公主抢人,原来是你啊,仲老婆子。”
仲执意不悦地蹙了蹙眉。
面前的这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绛紫锦衣的青年,国字脸,吊梢眼。
仲执意隐约觉得面熟,隔了好半晌,注意到他全身环佩,叮咚吵闹,才猛然想起,大约是安远侯家的公子易朗——这肴京城中有名的纨绔。
仲执意懒得招惹这群睚眦必报,又游手好闲的人,绕开他们,欲继续离开。
然而,她往左,这群人往左,她往右,这群人往右。
“你们想做什么!”仲执意登时恼怒起来。
她倒也不怕他们。
那易朗伸出手,更明目张胆地拦她,不怀好意地笑说:“你我,还有他,”易朗指向仍在座位上的桓谌,“父辈可都是在朝为官的同僚,既恰巧遇上,不如好好聊聊。”
他更去抓仲执意的手腕,要强逼着仲执意回到自己先前的位置。
仲执意冷肃了嗓音:“我劝你最好马上撒手。”
不等她话音落下,那个起先波澜不惊、仍端坐的烟灰身影,倏地站起来,似一阵风般迅速来到她身旁,拉回她的手腕,将她挡在身后,隐隐愠怒地与来者不善的四五个人对视。
仲执意原本准备踹出去的脚,还停滞在空中。
桓谌不紧不慢道:“你们既是冲我来的,倒也不必为难其他人。”
那易朗冷笑一声:“原本,我们或许是只冲你。如今瞧见你管顾这京中嫁不出的老女郎,倒是一个都不想放过。”
“也是。”易朗继续道,“你们算得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毕竟一个敢辜负公主恩情,罪不容诛;另一个年将半老、野蛮粗鄙,见了那么多男子,至今嫁不出去。”
仲执意突然又没那么生气了,谁让他们骂自己就只会骂嫁不出去。
仲执意主动退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还给自己斟了杯茶。
桓谌似乎也还好,俊秀的脸上并没有羞红,一直就是冷淡地看着他们。
反倒是易朗,见自己的讽刺没有获得预想的反应,恼羞成怒起来:“桓休宁,你在故作清高什么?只因为公主曾经多看你两眼,你就觉得你比我们这些人高贵吗?”
桓谌原来,字休宁。
“从前公主对你好,那是看得起你。如今你背弃公主,难道以为公主还会为你撑腰吗?离了公主,你也不过是个父亲没有实权的纨绔子弟。”
桓谌一直不发一言。
易朗险些跳脚:“别以为你勾搭上一个没人要的女子,就可以摆脱我们这些人为公主出头的仗义之举。这京中除了她,照样不会有其他贵女理睬你。便是湘月楼的妓子也绝不会给你一个好脸色。”
“桓谌,公主幸而没有招你做驸马。否则,以你窝囊无能的模样,终有一日也会被公主舍弃。你只是个头顶发绿、龟缩颓败的王八。”
桓谌的眼中难得闪过一丝阴鸷。
易朗不依不饶:“你还不知晓吧?你看上的这个女子不过是栾徵乱丢的弃妇。他们幼年可是被家里亲长口头订过娃娃亲的。只是这老女郎粗暴凶蛮,五年前竟打破了栾徵的头。栾徵嫌她,这才一直没有迎娶。不久前,左将军几乎赔上老脸,栾徵才再见她一面。对她的评价依旧是:野蛮粗鄙,不堪匹配。”
仲执意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他们说她可以,侮辱仲吾却是不行。
仲执意刚要上前,与他们动手。
桓谌悠远、好听的嗓音再次响起:“那便是你们和栾徵有眼无珠。仲女郎之佳好,如暗夜明珠。诚如诸位所言,我与仲女郎或不日即将成婚。并非仲女郎嫁不出去选了我,而是我跪求左将军嫁女。”
太突然了。
仲执意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连撸起袖子、抬起的拳头,都还没有打出去。
易朗等人显然也是呆若木鸡。
良久,易朗抬手:“你,你们……男盗女娼!”
仲执意再忍不住,拨开桓谌上前,巴掌直直地朝着易朗面上打去。
“啪”地一声,清脆、震耳。
在场的众人又几乎都愣住。
还是易朗扑腾着靠近,怒吼:“臭丫头,你敢打我?今日便你是女子,我也要掰断你的手。”
易朗一动,其身后的几人当即跟着要报复仲执意。
仲执意复地撸起袖袂。
她才刚踹开正前方的,左右两面的又夹击上来。
仲执意随即选择打倒右面的,准备硬接下左面的拳头。
“唔”地一声,那左面的,几乎同时被与她并肩的桓谌撂倒。
桓谌的武艺似乎不错。
仲执意与他配合起来,无往不利,很快就将几人打得屁滚尿流。
跑走前,易朗捂着脸,怒指桓谌:“桓休宁,你不会以为公主会放过你?”
“还有你,臭丫头,你放着自己的安生日子不过,贴上桓谌这竖子,你从今往后也休想安宁。”
仲执意再次举起拳头,只上前一步,易朗便落荒而逃。
等她回过首来,桓谌正笑容可掬地看她,有惊艳、钦佩,还有一场打斗后的酣畅淋漓。
仲执意跟着也笑,她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揍人。
临别前,桓谌殷切地与她解释:“说与女郎要成婚之事,实在是情势所迫。不过女郎大可宽心,即便有一日这几人问起你我为何没有完婚,我也只会说是我桓谌配不上你。”
仲执意满不在乎地一拱手:“好说。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