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是在第五天散席之后找到苏宸的。
不是偶遇。他在廊下站了很久,看着苏宸把那碟桂花糕端给梁砚、被梁砚瞪了一眼又黏上去说了几句什么才退出来。等梁砚走远了,萧珩从廊柱后面转出来,挡在苏宸面前。
“苏王爷。借一步说话。”
苏宸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萧珩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这个人看人的眼神总是太准,像是第一眼就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是懒得提前戳穿。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跟在萧珩身后走到了廊下僻静处。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宴席上的喧闹隔在很远的地方。
萧珩没有寒暄。他不是那种人。他站定之后转过身,看着苏宸,开口的语气比他预想的更沉。
“苏王爷,这几天本王一直在观察你。观察你和你的部下。”
苏宸靠在廊柱上,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方绪替你批了一半的军务文书。周牧替你拟了明天的议程。林屿管你的后勤,沈节替你写了三份你该自己写的简报。本王在谈判桌上都看见了。你自己不想干了,往后一缩,让他们上。你让他们自己拿预案、自己定方案、自己出来谈——然后你在旁边看着。”
苏宸还是没说话。
“你是北境主帅,是苏国亲王。你有最好的条件——你母亲是护国侯,你舅舅是皇帝,你从小受最好的教育,考大比考了断层第一。你什么都有。”萧珩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按捺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认真,“你为什么不担起你应该担的责任?你对你的部下负责了吗?你对你的国家负责了吗?你这个人——太不称职了。”
苏宸听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平静。
“你是不是觉得,你们林国的问题,是因为没有忠臣良将?”
萧珩愣了一下。苏宸没有等他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朝堂上有几个像梁砚那样的人——肯打仗的、肯卖命的、肯为了家国去死的——你们林国就能好起来?”
萧珩张了张嘴。他想说“难道不是吗”,但话到嘴边,没有出口。因为苏宸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像是真的在等他的答案。
“……难道不是吗?”萧珩最终还是说了。声音比他预想的更低。
苏宸沉默了。
不是那种在斟酌措辞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的沉默。他看着萧珩,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调侃,没有平时那种“我早就知道你要说什么”的了然。只有一种萧珩读不太懂的安静。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苏宸笑了。
那个笑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笑,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萧珩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自嘲,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我是你,我才不干这个傻逼活。我早就跑了。”
萧珩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是因为苏宸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嘲讽,不是教训,不是居高临下的指点。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心疼又像是自嘲的东西。
“你一个人扛着整个林国,”苏宸把茶杯放在廊栏上,转过身正对着萧珩,“你以为换几个忠臣就能解决问题。你以为只要有人肯卖命、肯牺牲、肯为了家国去死,就能好起来。你把自己累成这样,你觉得你在负责任。你知道我看着你像看什么吗?”
“像看什么?”
苏宸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月亮,随风笑得潇洒。
“像看一个骗自己一本正经地去表演悲剧的我。我觉得你的劳动毫无价值,而我所相信的劳动也可能和你一样,只是一片水花而已。”
萧珩的呼吸顿了一下。苏宸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件藏了很久、终于决定拿出来给人看的东西。
“我根本不在乎贵族圈层干任何事情。这种事决定不了国家的未来。不管是我上去还是他下去,还是我上来他下去——都没有任何改变。谁坐在这里不是坐?换一个人,换一批人,一样的事。所以我不跟贵族争。他们自私就自私,无所谓。”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萧珩。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玩笑的痕迹。
“但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干了什么。我教每一个从我手下走过的士兵——自爱。我跟他们说,你看到林国了吗?他们的皇帝不在乎他们的死活。然后他们要为了他们的皇帝去死。这种人,他们活着和死是一样的。他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却要把你杀死。所以他们该死。”
萧珩的脸色变了。苏宸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停”的手势。然后他看着萧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别生气。我不认同这个道理。如果我认同这个道理,我也不会留下梁砚。我开个玩笑。”
萧珩的嘴闭上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苏宸放下手,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对萧珩,更像是自嘲。
“我知道这个社会它其实很多时候都是有局限性的。我知道——很多时候,制度凝结成了等级竞赛甚至贫困,没有办法被消解。谁坐在上面都一样,换谁做都一样。所以我不跟他们争。但我在做另一件事。”
苏宸抬起头,看着萧珩。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忽然认真到了极点,像是把平时藏在所有嬉笑怒骂底下的东西全拿了出来,放在萧珩面前。像在说:你看,这就是我藏了好多年的东西。给你了。
“这些年,鼓吹自由平等的、反对等级制度的、讲互相尊重、讲平等的爱、讲合作共赢的文章和杂志——越来越多了。考卷上开始出现新的题目,文集里开始出现新的声音。没有人知道是从哪里保护住的,是谁搞定的。当然啦,我也不知道。”
萧珩没有笑。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苏宸。苏宸也不急,端起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靠在廊柱上,像是在等一场漫长的审判。
“你觉得和平是怎么来的?”苏宸忽然问。
萧珩没有回答。
“我觉得和平它不是战争来的——和平是演化来的。”苏宸把茶杯放在廊栏上,抬头看了看廊外那轮明月,“你最后什么都没有做,但很多事情,其实已经在变了。”
廊下安静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次,久到苏宸杯里那口凉透的茶彻底没了热气。
然后萧珩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哑。
“你说这么多……是想让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苏宸没有回答。他没有看萧珩,而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过了很久,久到萧珩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苏宸嗤笑一声,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你一直这么说话吗?”
苏宸没有回答。夜风灌进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去拢。过了很久,他歪头看着萧珩,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不太正经的笑:“萧珩,你以后混不下去了,来找我。我给你一口饭吃,还不需要你做什么事情——我脾气超级好的。”
萧珩愣住了。他看着苏宸,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半天,他才开口:“……我会当真的。”
苏宸说:“我是认真的。”
“行了,桂花糕要凉了。”苏宸把茶杯往廊栏上一搁,“你来尝尝我新买的点心。”萧珩没有推辞。他伸出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白色的糕点,咬了一口。不是桂花糕,是糯米糕,里面裹着豆沙,甜而不腻。
苏宸看着萧珩吃东西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欠揍的笑,也不是那种自嘲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自然的笑。“有钱真好,是不是?这个点心很贵呢。”
萧珩没有说话。他把手里剩下那半块点心慢慢吃完,又伸手拿了一块。苏宸看着他一块接一块地吃,没有调侃他,也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开了,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其实每天挺开心的。”他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珩嚼点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嘴里的甜味冲淡。然后他说:“那就好。”
苏宸没有转头看他,依旧仰头看着那轮明月。夜风把他们之间的沉默吹得很远,远到被宴席的喧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