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
具体来说是第四天。
那天下着小雨，萧珩正坐在帐中翻阅公文，忽然听见帐外一阵骚动。他掀帘出去，看见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驶入营地，仪仗不算隆重，但排场不小。
车帘掀开，一个年轻人跳了下来。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便服，身量比苏宸略矮半头，面容清秀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他一下车就四处张望，看见苏宸的身影，立刻小跑过去，一巴掌拍在苏宸肩上，语气又兴奋又委屈：
“表哥！你终于肯叫我出来了！我在东宫憋了大半年了，天天批折子批得手都抽筋了！老头——父皇说我监国监得乱七八糟，不让我出门！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苏宸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回头看了萧珩一眼。
那一眼带着明显的、故意的、欠揍的得意。
然后苏宸伸手揽住自家表弟的肩膀，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狐狸，对萧珩扬了扬下巴：
“太子殿下，你要的太子，我给你叫来了。”
萧珩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看苏宸，看看苏宸身边那个正兴高采烈四处张望的年轻人，看看两个人勾肩搭背、毫无君臣之别的亲昵模样。
苏国太子。
真的来了。
以“来秋猎凑热闹”的名义。
两个人对视一眼，根本顾不上什么外交场合，直接——
“哥！！！”
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开心得不行。
苏宸：“走走走，我带你去吃桂花糕，这边做的可好吃了。”
苏国太子：“真的吗真的吗？我被关了半年，御膳房的点心我都吃腻了！”
苏宸：“还有烤羊腿！”
苏国太子：“啊啊啊我要吃！”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了，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一个林国太子。
萧珩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鹿鸣山的夜风带着烤羊腿的香气，篝火噼啪作响。
我端着酒杯，本来想去找苏宸再聊几句。结果苏宸正黏着梁砚，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梁砚耳根又红了。我识趣地没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苏叶。
苏宸的表弟。苏国的太子。一个人坐在篝火边，手里拿着串烤蘑菇，吃得正香。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认出我是林国太子，点了点头，没站起来行礼——我也没指望他行礼。苏国人的礼节，来这几天我已经领教过了，随意得让我这个林国人浑身不自在。
“太子殿下。”我先开口。
“叫我苏叶就行。”他嚼着蘑菇，含糊不清地说。
“……苏叶。”我试着叫了一声，确实别扭，但没反驳，“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孩子？”
他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是啊，我爸爸就我一个。”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一个皇帝。一个在位几十年的皇帝。只有一个儿子。
“怎么能只有一个？”我脱口而出。
苏叶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不是被冒犯，是那种“你们林国人怎么老问这种问题”的无奈。
他咽下蘑菇，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
“我猜……是因为我姑妈吧。”
“你姑妈？”长公主。
“对。我姑妈当年生了两个——苏宸和我那个表弟，苏昀。我爸爸觉得，他有一个就够了。”苏叶顿了顿，好像在措辞，然后补了一句，“要是我出了点什么意外……嗯，说得不太好听，但就这么回事嘛。”
“他找我姑妈要一个就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可能下雨”。
我愣在那里。
你的皇帝父亲，对你的定位是“有也行，没有也行，反正你姑妈有备份”？你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但苏叶显然不觉得。他继续说下去，越说越轻松：
“所以我为什么现在还没结婚、没孩子——你也知道，我表哥苏宸那个亲弟弟，苏昀，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我说。这几天我已经知道苏昀是谁了——那个生了四个孩子的男人，苏国皇室的“生育担当”。
“他生了四个。”苏叶竖起四根手指，眼睛亮了一下，“四个。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继续生。”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到时候找他要一个就行了啊。”苏叶说得理所当然。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你不想自己结婚生子吗？”
“想啊。”苏叶说，“但不是现在。我还没遇到喜欢的人呢。也没有结婚的念头。到时候再说吧，慢慢等。”
“慢慢等？”我重复这三个字，觉得它们像外星语言。
“反正，”他把最后一串蘑菇吃完，舔了舔签子，“反正到时候实在不行，找苏昀要一个就行了。”
“他生的孩子，你放心？”我忍不住问。
苏叶抬头看我，眼神清澈得不像一个太子：
“我姑妈养大的孩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苏叶喝了一口酒，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我们不主张贵族之间通婚。近亲生的小孩容易有缺陷。血缘越远，孩子越聪明。”
“苏宸怎么来的？我姑妈当年找遍全天下最帅最聪明的男人——画像收了几百幅，面试了几十个——最后选了他爹。”
萧珩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苏叶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觉得无聊了，站起来拍拍衣袍：“我去找点吃的，你要不要？”
“不用。”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