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苏宸向萧珩介绍苏国宗室

【萧珩视角】

三年了。

三年前,他收到梁砚兵败被俘的消息,紧接着便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他是林国太子,梁砚是他亲自点的将。他派出使臣、开出价码,甚至以城池白银相赎,却被苏宸一封措辞轻慢的回信堵了回来。他恨苏宸,恨他把一个忠勇之将困在敌营,以私情之名行折辱之实。

可今日一见,全然不是他想的那样。

萧珩看着苏宸粘糊梁砚过了两天。

萧珩在第三天白天,寻了个空隙,起身离席,在廊下截住了正端着一碟桂花糕往梁砚那边走的苏宸。

“苏王爷,留步。”

苏宸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看到是萧珩,他把糕点咽下去,扬起了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太子殿下,找我有事?”

廊下夜风裹着山间桂花的冷香吹过来,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曳。萧珩看着眼前这个人,沉默了许久,开口时声音很轻:“你当年做的事,闻所未闻。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不配为王,不配执掌兵权,不配立于王侯之列。没想到今日一见,你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苏宸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因为我不要脸?因为我不介意世俗流言?因为我当众说我在下面?”

萧珩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苏宸笑了一声,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

“你恨我三年,我能理解。换了我,有人把我手下的将军扣在身边不放,我也会恨。”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不过有件事我挺好奇——当年你是不是给我表弟写过信,想让他逼我放人?”

萧珩眉头微动,没有否认。

苏宸了然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他没理你吧?”

“……”

“他没理你就对了。”苏宸咬了一口桂花糕,边嚼边说,“他不是不想帮你,是他没那个权力管我。”

萧珩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们苏国的规矩跟你们不一样。”苏宸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你们那边,血统近、辈分高就有话语权。太子是储君,亲王自然要听太子的。可我们家不按这个来——谁能干谁上,谁干活谁说了算。”

他见萧珩微微蹙眉,似乎在消化这句话,便又补了一句:“我那个表弟,你见过的吧?从小养在东宫,温温吞吞的,性子好得不得了。可他连宗室大比都没考过,按我们家的规矩,他没资格对考过的人下命令。所以你找他没用,他管不了我。”

萧珩终于开口:“你说的‘大比’,是什么?”

“就是我们宗室子弟的考核,十五岁开始,每年一次,连考十年。考兵法、骑射、政务、断案。”苏宸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的傲气,却又不让人讨厌,“我们这一辈,宗室加起来四十多个人,我是断层第一。不管是带兵还是理政,剩下的人加起来都不够我打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妈当年也是一样。她那一辈四十三个宗室子弟,她也是断层第一。文能定朝纲,武能安天下。所以她今天说话才算数——不是因为她爹曾经是皇帝,是因为她干的活多,朝廷离了她转不动。”

苏宸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了一句:“对了,我母亲是护国侯,爵位带四票,她一共五票。”

萧珩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爵位以后要给我弟弟,”苏宸把荔枝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他没考过大比,没有实权岗位,以后也积累不了功劳。他还有家庭,四个孩子要养。而且他还养着我名下的孩子呢——我把我弟弟生的孩子过继到我名下了,以后那些孩子也要他养。所以爵位给他,合适。”

萧珩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你不是长子吗?”他的声音有点紧。

“是啊,”苏宸语气平淡,“但爵位传下去会降等。我们那边是公侯伯子男,我母亲这个侯爵,传到我弟弟手里就变成伯爵了,只带三票,少一票。反正他自己也挣不了,有个伯爵兜底就行了。”

萧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的梁砚,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他在听。每个字都在听。

“我弟弟”“他没考过大比”“他有家庭”“四个孩子要养”“爵位给他”——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被父亲带去书房,手把手教他批公文。二哥被父亲带去演武场,亲自教他骑射。他站在廊下,等父亲出来。父亲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他没说话。他不敢说“我也想去”。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等了。他拼命练武,拼命读书,拼命考武举,拼命上战场。他要让父亲看到他。不是“梁家老三”,是“梁砚”。

父亲看到了。父亲说:“还行。”

梁砚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苏宸的弟弟不需要证明什么。他只需要“是弟弟”,就有人把爵位送到他手里。而梁砚,拼了十一年,换来的只是“还行”。

萧珩沉默了很久,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对你弟弟……挺好。”

苏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被夸的得意,不是谦虚,是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疑惑。他眯了眯眼睛,盯着萧珩看了两秒。

然后他愣了一下。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哦——”他把茶杯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我知道了。你们那边,是不是求着爹认儿子?”

安静了一瞬。

萧珩坐在那儿,从头到尾看着苏宸那张嘴叭叭叭地讲。他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外交场合该有的礼貌微笑,可他的后槽牙已经快咬碎了。

苏宸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这边不是。我是我妈生的,我弟弟也是我妈生的。他是我妈生的。”

他挑着眉,伸手拍了拍萧珩,“兄弟,我弟弟是我妈生的。我不考虑他,我是想要干嘛?”(苏宸心想:他是我妈的儿子——我妈最在乎什么?她在乎她的基因、她的血脉、她精心挑选的夫婿所产生的最优后代能不能传下去。我苏宸不生孩子,梁砚是男的,我这条线绝了。但我弟弟生了四个,他把这件事办得明明白白。我把爵位给他,我把多出来的两个孩子认到我的名额里面,让他继续当好我妈的血脉传承人。我把这件事替我办好了——我妈最在乎的事情没黄,她就能放过我。要是连这件事我都不替他安排好,我还要跟梁砚在一起,我吃饱了撑的得罪她?她能放过我?)

他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萧珩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我是我妈生的,我弟弟也是我妈生的。”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在他活了二十八年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说过。母亲是“容器”,是“载体”,是“生孩子的工具”。没有人说“我是我妈生的”。

梁砚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心里却是热的—是委屈、羡慕、心酸、释然搅在一起的火。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宸在北境黏糊糊地蹭过来,把脸埋在他颈侧,软糯糯地叫“阿砚”。他当时觉得烦。现在他忽然明白了。苏宸之所以能这样——能撒娇,能示弱,能把自己放得很低——是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被稳稳地接住过。被他母亲接住,被那个“不需要证明什么”的家接住。

而梁砚,他一直冲在第一个,拼命证明自己。

“难道说你的肃亲王,不是爵位,”萧珩缓缓说,“而是一个岗位?”

苏宸露出一个“你终于听懂了”的表情,点了点头:“是我考来的工作。北境我守得好,百姓安居乐业,该交的赋税一分不少,该打的仗一场没输。我把工作干好了,我妈没话说,皇上也没话说。他们自然就不管我私下里跟谁在一起。”

他顿了顿,语气淡下来,眼底的戏谑慢慢敛去:“萧珩,我承认,当年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拿三百条人命要挟他,不该用那种方式逼他留下。这是我的错,没什么可辩的。”

他转回头,看着萧珩:“你恨我折辱他,我认。但从那之后,我对他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心。”

苏宸转身从侍从手里要来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印着苏家家族的徽记。册子很旧,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他翻开第一页,递到萧珩面前:

“《苏国贵族志》

苏国贵族的认定,自来分作两途。母为贵族,则其子女落地即是其子,无需别证。父为贵族,其子欲入贵籍,则需其父为之认领。

凡贵族,无论男女,生而予二子嗣名额,谓之基准。每认一子,即耗一“名额”。名额者,贵族集团所授之凭证也。若欲增益,则须自证其才:功在社稷、为众望所归,使同侪信服“此族赖我而兴”,而后会议团投票允之。名额可转予他人。

凡贵族男子,既无术自证骨血,故认领之法惟凭一“言”:言“此子吾出”,则此子即为贵。无人能驳,亦无从驳。

贵族之在役合格者,约四百至八百人,掌议政权、投票权及大比参选之格。

若贵族人数超出八百,当年开启全员投票,缩减人员,期间被裁者终生维持贵族的基础福利待遇。

宗室大比制度设计本意:贵族分为两拨,一半处理即时实务、进入议会决策,一半奔越四海、选贤举能、蔓延子嗣;其中经由大比而膺实权岗位者,罢之门槛尤高:必得罪三分之二同侪,方迫其去职,然身不失贵籍。至于无实权之普通贵族,得罪三分之二则褫夺贵籍,终身不得复入。无实权贵族可以申请成为实权贵族,但需通过三分之二的投票。

大比每五岁一举,择十岁至二十岁之贵族子弟四十余人,试以兵法、骑射、政务、断案诸科,以年度报告等方式自行考核,考期绵延数载,终以排名。

世袭爵位者,必立一等功方可封赐。功绩大小定世袭代数,高者传四代、五代,次者一代。凡世袭爵位,投票时计权重,一爵可抵一票至五票,视爵位高低而定。皇帝即由此等世袭爵位之贵族会议团投票公选而出,非以血绪相承。”

等萧珩扫完大致内容后,苏宸又随口补了一句:

“我不生孩子嘛,但我功劳摆在那儿,大比断层第一,名额比较多。所以我把我弟弟多生的孩子,我都认成了我的。反正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这玩意儿没法证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理所当然。

萧珩捏着册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半天没说话。他想起林国那些为了血脉纯正杀得头破血流的宗室斗争,再看看眼前这位把“认别人的孩子当自己的”说得像借个碗一样随意的苏国王爷,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句话,不知道怎么翻译成苏国话。

苏宸见他沉默,以为他没看懂,又翻开册子后面几页,指着一行小字补充道:

“哦,还有——世袭爵位的事儿。立了一等功的,朝廷奖励一个世袭封号,能传多少代看功劳大小。最高的传四代、五代,一般的就一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你总该懂了吧”的耐心:

“还有这些世袭贵族,投票的时候话语权不一样。一个人能算一票到五票,看爵位高低。”

萧珩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所以你们家的皇帝……也是投票选出来的?”

苏宸像是被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歪了歪头:“是的,皇帝是拥有爵位的贵族成员投票投出来的。”

梁砚嘴角抽了抽。

他心想:你们苏国,确实挺方便的。又心想:所以这个国家没有“谋反”这回事,因为皇帝本来就是大家选出来的——不满意了,下次换一个就是了。那他当年捂苏宸的嘴,到底在捂什么?

萧珩放下酒杯,站起来,拍了拍苏宸的肩膀,说了那句话:“你们苏国确实很好。但你旁边那个人,从你开始讲你弟弟的时候,就没再喝过一口茶。你——好好看看他。”

心里补了一句:傻逼。

作者内心吐槽:

行,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苏国宗室的终极防御机制就是——打不过就认他当儿子,然后投票选他当皇帝。反正男人没法证明孩子不是自己的,他说是就是。一个名额的事,国家就续上了。你们这国家,确实没法被灭。

第三十点五章开个玩笑:《如何成为苏国贵族:极简指南》

第一步:让一个苏国贵族男人认你当儿子或女儿。

不需要亲子鉴定,不需要血缘证明,不需要任何证据。他只需要说一句:“这是我孩子。”

第二步:没人能反驳他。

因为没有DNA技术,没有人能证明你不是他的孩子。就算你是敌国皇帝、是林国太子、是路边捡来的孤儿,只要他说你是,你就是。

第三步:你正式进入苏国宗室。

从此你拥有进入贵族的资格。你可以投票,可以被投票,甚至可以成为皇帝。

第四步:但你要留下来。

苏国宗室有400到800人的上限。如果你不够优秀,或者贵族团觉得你不配,2/3投票通过,你就可以被踢出去。

唯一的限制是:你需要被现有的贵族群体接纳。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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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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