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是林国公主,不能收下

今天是会盟的第二天晚上,萧珩回到自己的营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方绪刚才在晚宴上塞过来的,没有封口,也没有署名。方绪递过来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递一份普通的公文:“我们那边有个朋友,最近在找对象。这几个是她挑出来的,让您妹妹看看。不成就当交个朋友。”

萧珩当时接过信封,没打开。他点了点头,说“好”,语气也很平淡,像接了一份礼单。然后他走回营帐,在案前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打开。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方绪说得含蓄,“找对象”——在苏国的语境里,这三个字的意思和林国完全不同。林国的“找对象”是“找个人成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两个家族的联姻。苏国的“找对象”……是“找个人生孩子”。是看基因、看长相、看智商、看身体状况。是长公主当年“画像收了几百幅,面试了几十个”的那种“找”。

信封里应该是画像和简历。他猜。

他伸手,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四份装订整齐的文书,每一份都附着一张画像——不是正式的那种工笔肖像,是画师随手勾勒的速写,线条简洁,但五官清晰,神态生动。画像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苏国那种随意的笔迹,是工整的、逐项列出的简历。

萧珩把第一份抽出来,从头读到尾。

---

姓名:沈让

国籍:苏国

年龄:二十六岁

身高:六尺一寸

职业:太医院医正

杰出成就:十九岁以平民身份通过苏国太医院招考,位列榜首。二十三岁独立完成一例开腹手术,患者存活,为苏国医学史首例。二十五岁著《外伤疮疡论》,被太医院列为医学生必读书目。同年,被破格擢升为医正,是太医院建院以来最年轻的医正。

天赋:过目不忘。据称能背诵所有已知医典,并能在一息之间从上千种药材中找出所需之药。

健康状况:优。无家族遗传病史。不嗜烟酒。每日晨起练拳半个时辰,风雨无阻。

备注:此人性格沉静寡言,不善交际,但对待病人极其耐心。曾连续三日不眠不休救治伤员,事后昏厥,被同僚抬回宿舍。

太医院医正。开腹手术。外伤疮疡论。这不是“好看”的问题,这是“有用”的问题。在林国,二十六岁做到太医院医正?不可能。太医院是论资排辈的地方,六十岁能当上医正就算年轻了。

萧珩把第二份抽出来。

---

姓名:季寒

国籍:北燕(萧珩的手指顿了一下。北燕。不是苏国人。苏国贵族的择偶范围,不只限于苏国。)

年龄:二十八岁

身高:六尺三寸

职业:北燕国天机阁副阁主。

杰出成就:二十二岁主持修建北燕南运河,全长八百里,三年完工,灌溉农田百万亩。二十五岁设计新型水闸,可抵御五十年一遇洪水,被北燕、苏国、西凉三国共同采纳为水利标准。同年,被北燕王破格擢升为天机阁副阁主——此前天机阁最年轻的副阁主是四十一岁。

天赋:极强的空间想象力和数学天赋。据说可以在脑中完成复杂的水利计算,不需要纸笔。

健康状况:优。无家族遗传病史。常年从事野外勘察工作,体力极佳。曾连续徒步十日勘察河道。

备注:此人性情坚毅,吃苦耐劳,常年野外工作。不修边幅。需提醒注意仪容。

萧珩把第二份放下。

萧珩想到林国。林国的公主选驸马,选的是林国贵族子弟。不能是商人,不能是寒门,更不可能是外国人。林国的皇帝选妃子,选的是林国名门闺秀。不能是平民,不能是外国女子。

苏国没有这种限制。长公主当年选驸马,选的是全天下最帅最聪明的男人,不问国籍,不问出身。

萧珩把第三份抽出来。

---

姓名:裴璟

国籍:西凉

年龄:二十五岁

身高:六尺(一米八左右,在三人中最矮,但也远高于林国男子平均身高)

职业:西凉国第一乐师

天赋:绝对音感。能在一首复杂的交响乐中分辨出每一个乐器的每一个音符。同时精通琴、瑟、琵琶、箜篌四种乐器。

健康状况:良。无家族遗传病史。但长年练琴导致腰椎略有劳损,不影响正常生活和生育。不嗜酒,不熬夜。

备注:此人性情温和,举止优雅,谈吐不凡。但略有自恋倾向——曾将自己的画像挂在卧室,每日对镜练琴。

萧珩把第三份放下。

西凉国的第一乐师。二十五岁。一米八。身体健康,只是腰椎有点劳损——备注里写了,“不影响正常生活和生育”。他们连这个都考虑到了。不是“这个人生病了”的关心,是“他还能不能生孩子”的评估。萧珩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可怕。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苏国贵族找对象,找的是“基因”。健康是基因的一部分。腰椎劳损会不会遗传?不影响生育就行。

他把第四份抽出来。

---

姓名:陆乘风

国籍:南越

年龄:二十七岁

身高:六尺二寸(一米八五左右)

职业:南越国水师副统领。

杰出成就:二十岁以平民身份考入南越水师,三年内从普通士兵升为校尉,创南越水师最快晋升记录。二十四岁率船队远航南海,发现新岛屿三座,绘制海图被南越、苏国、北燕、西凉四国共同采用为航海标准。二十六岁晋升水师副统领,是南越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副统领。

天赋:极强的方向感和航海直觉。据说在没有任何导航工具的情况下,仅凭星辰风向即可准确判断船位。

健康状况:优。无家族遗传病史。常年海上生活,身体素质极佳。精通游泳、攀爬、格斗。

备注:此人性格豪爽,不拘小节,擅长与人交往。但常年出海,皮肤晒得较黑——备注里专门写了这一条,萧珩看了觉得有点好笑。晒得黑,在林国是“不体面”“像苦力”。在苏国,只是需要备注一下的“特点”。不影响评价。

萧珩把第四份放下。

四个男人。四个国家。四个领域:医学、水利工程、音乐、水师。四种天赋:过目不忘、空间想象、绝对音感、方向直觉。年龄二十四到二十八。身高六尺到六尺三寸。身体健康,没有遗传病史——除了一个腰椎劳损,但“不影响生育”。

这不是“相亲”。这是……这是采购。是把“优质基因”量化、列表、逐项评估,然后打包送过来。

萧珩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方绪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不成就当交个朋友。”那么轻,那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珩拿起第一份简历,又看了一遍。沈让,二十六岁,太医院医正。他想起林国太医院那些白胡子的老御医,想起他们开方子时颤巍巍的手。

二十六岁的医正。在林国,不可能。

萧珩睁开眼睛,把四份简历重新装回信封里。

他没有再看。因为再看下去,他会忍不住想——如果林国也这样,会怎样?

如果林国也允许有本事的年轻人上去,不熬资历,不看背景;如果林国也允许公主选驸马不看门第、不问国籍、只看这个人本身;如果林国也把“身体健康”“基因良好”“天赋突出”写在择偶条件里,而不是“门当户对”“家族联姻”“父母之命”——

那会怎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林国不是这样。林国永远不会这样。

他站起来,拿着信封,走向永安的营帐。

永安正在灯下看书——其实没在看。她手里拿着一本诗集,翻到某一页,眼睛盯着同一个地方已经很久了。她在想下午的事:那四个男人围过来,方绪说“累不累”,周牧说“没戏的”,林屿说“再疏导下去就要被气死了”。还有那句“他快三十了,早就老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些。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年轻男人这样说过话——不是客客气气地行礼,不是隔着帘子低头,是面对面、眼睛对眼睛、用一种“我跟你说正经的”的语气。

她听见帐帘响动,抬起头。

萧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在她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永安放下诗集,看了一眼信封。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挑了一个他觉得最不容易吓到妹妹的说法:“今天苏宸那边的副将给我的。说他们那边有个朋友,最近在找对象。这几个是那个朋友挑出来的,让你看看。”

永安愣了一下。

“……让我看看?”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听错了吧”的迟疑。

萧珩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看看吧。不成就当交个朋友。”

永安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伸手,拿起来,打开。

四份文书,四张画像。她先看画像,再看文字。第一份。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画像和文书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说话。

萧珩等了一会儿。

“怎么样?”他问。

永安的声音很小,小到萧珩差点没听见:

“哥哥。”

“嗯。”

“那个……太医院医正,才二十六岁?”

“嗯。”

永安沉默了一会儿。

“在林国,太医院医正……七十多岁。白胡子。”

萧珩没说话。

永安拿起第一份简历,又看了一遍。沈让,二十六岁,苏国太医院医正。开腹手术。外伤疮疡论。过目不忘。每日晨起练拳半个时辰。

“他身体很好。”永安忽然说了一句,说完自己耳朵红了。

萧珩看着妹妹,不知道该说什么。

永安放下沈让的简历,拿起第二份。季寒,二十八岁,北燕天机阁副阁主。八百里南运河。新型水闸。常年野外勘察,体力极佳。

“他也是……身体很好。”永安的声音更小了。

第三份。裴璟,二十五岁,西凉第一乐师。绝对音感。精通四种乐器。腰椎略有劳损,但不影响正常生活和生育。

永安看到“不影响生育”四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把简历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第四份。陆乘风,二十七岁,南越水师副统领。发现新岛屿三座,绘制海图被四国采用。常年海上生活,皮肤晒得较黑。

永安把第四份放下。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哥哥。”她终于开口。

“嗯。”

“那个副将说……‘不成就当交个朋友’?”

“嗯。”

“在苏国,‘交个朋友’是这个意思吗?”她指了指桌上的画像和简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自己理解错了的试探。

萧珩想了想,说:“在苏国,‘交个朋友’的意思就是‘认识一下’。认识完了,合得来就继续,合不来就算了。没什么负担。”

永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在我们林国,不是这样的。”

萧珩知道。

在林国,一个男人把画像和简历送给一个女人,那就是提亲。是两家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是一辈子的事。不是“认识一下”,是“定下来”。但苏国人把它说得这么轻。轻得像借一本书,轻得像约一顿饭。

永安伸出手,把四份简历一张一张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备注。沈让备注里写“此人性格沉静寡言,不善交际,但对待病人极其耐心”。季寒写“不修边幅。需提醒注意仪容”。裴璟写“略有自恋倾向——曾将自己的画像挂在卧室,每日对镜练琴”。陆乘风写“常年出海,皮肤晒得较黑”。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读一份很重要的文书。

萧珩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永安把画像和简历重新收好,整整齐齐地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推回萧珩面前。

“哥哥,”她说,“你帮我还回去吧。”

萧珩看着她。

永安低着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能收。我是林国的公主。我不能……不能这样。”

萧珩没说话。

他知道“不能这样”是什么意思。不能收一个陌生男人的画像——不,四个陌生男人的画像。不能让人知道她在“看”男人。不能在没经过父皇母后同意的情况下,对任何一个画像上的男人动心。不能。

永安站起来,走到帐帘边,背对着萧珩。

“哥哥。”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不是在哭。

“嗯。”

“你帮我跟那个副将说一声……谢谢。”

她没有回头。

萧珩拿起信封,站起来,走出营帐。

夜风很凉。他站在帐外,把信封在手里转了一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俘将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