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人比下午来的时候更多了,各色游客熙熙攘攘地穿过广场中央,有人举着自拍杆找角度,有人蹲在地上喂鸽子,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经过,红领巾在风里扬起来。
“往这边走。”妈妈已经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朝她招手,指向拱廊街对面的一条窄巷,“那边有个公园,走累了可以坐坐。”
温澜应了一声,跟上爸妈的脚步。经过广场中央的时候,人群微微拥挤起来,她侧身穿过一对举着地图研究方向的老夫妻,绕过一辆停在路边的冰淇淋推车,在人群的缝隙之间,目光无意间扫过大教堂入口的方向——
脚步慢了下来。
一个背影。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垮地搭在后背上,下摆随意地收进深蓝色的运动裤腰里。他背对着她,双腿微微分开站着,正举着一台相机,镜头对准大教堂正面的那些尖塔。他微微仰着头,手臂稳稳地托着相机,左肘稍微向外支开,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构图。
温澜的目光在他的后背上停了两秒。
灰色的卫衣料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质感,帽子边缘露出一截深色的衬衫领子。他的站姿很放松,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松垮垮的,右脚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像是在被某个想法轻轻推着走。
然后他放下了相机,低头翻看屏幕上的照片。他的侧脸露出来了一点——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被阳光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鼻影。他翻了几张照片,又举起相机,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对着教堂顶部那尊金色的小圣母像重新按了一次快门。
快门的声音她听不见,中间隔了大半个广场的距离和人声的嘈杂。但她看见他的手指按下去的那个动作——稳的,不着急,像是他对眼前这个画面有自己的判断,知道该什么时候按下、什么时候多等一秒。
温澜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点点不太真实。
罗马的许愿池边,他穿着浅色的亚麻衬衫,追着小偷穿过人群。米兰的大教堂前,他换了卫衣和运动裤,安安静静地站在这儿拍照片。同一个人的背影,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光线里出现了两次。
她认出他来了。是同一个身形——背的弧度、肩膀的宽度、站立时微微向右侧偏的重心,那些细节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眼睛记住了。她没有刻意去记,但她就是认出来了。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和刚才穿过广场时的节奏一模一样。她经过爸妈身边的时候自然地跟上了他们的步伐,顺手把斜挎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怎么了?”妈妈侧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怪怪的。”
“没有啊。”温澜说。
“你刚才看什么呢?看了好几秒。”
“看一个拍照的人。”温澜顿了一下,又说,“他拍教堂的角度挺好的。”
“拍照的人有什么好看的?”妈妈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但人群挡住了视线,什么也没看见。
“走啦妈妈,没什么。”温澜说,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挽着妈妈的胳膊走了。
风从广场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米兰傍晚特有的那种清冽微凉的气息。她伸手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链齿合拢的声音在衣料之间细细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