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将头埋的更低了些,他的眼底依旧冷漠无波,不见一丝恼怒。
雨水顺着银质面具边缘,一滴,一滴,砸入地板上,汇集的水渍渐渐与膝间的血渍相融。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谢凌始终乖巧跪着的模样终是取悦了墨沉谙。
他的手再次搭回浴池边,身体也寻着舒服的姿势往下埋了埋,瞧着屏风外的人,他大发慈悲道:“滚进来。”
谢凌受了刚才结结实实的一跪,撑着身子站起时还有些许踉跄。待站稳脚跟,他才一瘸一拐的向屏风内走去。
薄纱随水波起起伏伏,墨沉谙消瘦的身躯也在这起伏的薄纱中若隐若现。
谢凌只看了一眼便立马低下头,待到规规矩矩的走到墨沉谙身后便再次半跪而下,拿起一旁皂角打算像往常一样替他沐发。
手还未碰及这人青丝,手腕就感受到一阵凉意,一只苍白但不失力量的手,忽地抓住他的手腕。
下一秒——
“扑通!”
谢凌整个人被拖入水中,水模糊了他的双眼,让他只能看到一旁模糊的身影。
本能的自救让谢凌在池中掀起巨大水花,待他终于握住浴池边借力站稳时,墨沉谙已用毛巾擦干了身体,穿戴好了浴衣。
谢凌双眼因进了水的缘故,微微有些泛红,这让他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中平添了一分可怜。
此时的池水已被谢凌身上所沾染的血渍染红了大半,在他膝边的池水看上去比周围还要深上不少。
墨沉谙的目光停留在那更为嫣红的膝处,抬眼时就与谢凌视线对上。
谢凌没从他眼里瞧见丝毫,更没有因拉人入水而多出别的情绪。
看着因落水而略显狼狈的谢凌,墨沉谙对他说出了今晚第三句话:“洗干净了再来卧房见我。”
语毕,墨沉谙将视线错开,不再多看谢凌一眼,迈步朝房外而去。
直至关门声响起,谢凌才收回那道紧盯着墨沉谙的目光,就着浴池将自己身上的衣物脱去。
谢凌强忍着膝盖处传来的疼痛,弯腰在池底摸索出刚才一同掉落下来的皂角。一丝厌恶忽地浮上他的双眼,但也只是眨眼的瞬间,他又变回了顺从听话的模样,开始听话的清洗。
出了浴房的墨沉谙并未急着前往卧房,此时的国师府内书房依旧烛火摇曳。
墨沉谙推门进入书房时,同样身黑色穿夜行服的男人正笔直的站在书案旁 。
银簪将他墨发高高的束起,即使银色面具将他右半边脸庞遮住,但仅从左半部分也能瞧出是个难得的美男。
男人见到墨沉谙,立刻拱手行礼道:“主子。”
墨沉谙摆摆手示意免礼,越过他径自坐在了自己的书案前。
荆无见此也立即从一旁为他沏上一壶刚泡好的茶。
墨沉谙将茶水端起,轻轻吹着茶面,开口问向荆无:“皇上那边什么情况?”
“属下不知,杨公公来传话时,确实是说要将谭王及其余党全部拔除。”荆无回想着先前的传话,眉间也染上几分疑惑。
墨沉谙看着他皱在一起的眉毛,眼底流露出丝丝笑意,心底多少已有了答案“罢了,待会儿我亲自进宫一趟便是了。你且回去继续盯着宫里的情况。”
荆无本就因这次情报的差池感到些许愧疚,听了墨沉谙的安排他再次作揖,打算继续回去盯守。
“荆无。”
就在他将要推门出去时,墨沉谙却又忽地叫住他。荆无收回即将推门的手,重新转过身等待着墨沉谙的吩咐。
书房内长久无人说话,只留下烛火烧灼的噼啪声。
墨沉谙看着手里的茶水,愣神片刻后开了口:“拿瓶金疮药送我房里去。”
荆无虽疑惑何人能伤主子,但他即使再好奇也不敢多问,只低声应了句“是。”就出门前去准备。
墨沉谙轻叹一声,茶杯与木桌的磕碰声从屋内响起,他起身走向了卧房。
墨沉谙推门进入时,谢凌早已在罗汉塌旁等候多时。与墨沉谙不同的是,谢凌已换上一身石青色广袍,左肩上还横绣有一枝开了三朵的白玉兰。
墨沉谙像往日一样坐于软榻,谢凌也照常日里那般用毛巾轻手为他擦干发梢上的水渍,仿佛刚才一个没拉人下水,一个没被拉下水。
二人就这般静默着,只有渺渺的熏香在屋内蔓延。
“咚咚咚。”
这种静谧的氛围被屋外的敲门声所打破,荆无的声音从屋外响起:“主子,药拿来了。”
“进。”
荆无拿着药,瞧见屋内的谢凌并未感到意外,他将东西亲自交给墨沉谙后便转身退了出去。
谢凌看清墨沉谙手里拿的药时擦头的动作微顿,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装作无事般擦着头发。
这点细微的变化墨沉谙怎会不察,他把玩着手里的玉瓷瓶调侃道:“既然看见了还擦什么?往身前来。”
听他发了话,谢凌便也停下了手头的动作,走到墨沉谙跟前。
见墨沉谙依旧看着手中的玉瓶,谢凌抿抿唇,屈膝向下跪去。
当膝盖即将再次碰到地面时谢凌却未感受到地板本身的冰冷。
墨沉谙的一只脚已垫在了他的膝下,止住了他的动作。
“既然药都给你拿了,还跪什么?”慵懒的声调从头顶响起。感受着膝盖处微微向上的力道,谢凌顺着这力半跪在了墨沉谙身前。抬头时,他再一次与墨沉谙的眼眸对上。
墨沉谙的脸色没了池水的润泽,早已变回了往日病态的苍白,但他又不像生了病的人般脸颊干瘪、眼球凹陷,反而因这份苍白让他本就脱俗的面孔多了几分飘渺脆弱之感。
脸上突然多了些压力,谢凌回过神时,墨沉谙的手正轻抚着他脸上的银色面具,从眼旁一直滑到下巴。
下一秒,谢凌只觉脸上一松,面具就被墨沉谙取了下来。
他的全貌又一次暴露在墨沉谙眼前,面如冠玉,眉形舒展如远山,纤长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而不尖锐,再搭上那件石青色外袍,好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
墨沉谙将他的面具轻放于小桌上,望着他的眉眼,眼里是藏不住的满意。
这神情,每次被摘面具后谢凌都能从他脸上看见。
“这次是皇帝耍了些小聪明罢了,你办的不错。”说话间,墨沉谙将谢凌的手拉了过来,将那瓶金疮药放在了他的手心,问他:“要奖励吗?”
谢凌本顺着他的动作看着手中的药,听他这么一问,谢凌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微微前倾,将自己的距离和墨沉谙拉近。
墨沉谙见此,心里更加满意,他也微微弯下头,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就落在了谢凌脸上。
墨沉谙最先将身体抽回,指尖无意识的擦过自己的下唇,脸上又恢复成惯有的懒散随性模样。他靠回榻上,手指绕起自己的发丝,对着还保持原状的谢凌安排道:“自己去上好药,令人备马,陪我去宫里转转。”
谢凌握紧手中的药瓶,长而密的睫毛掩盖住了他的神色,在谢过墨沉谙后他便推门离开去安排接下来的事。
这场雨来的快也去的快,这会儿功夫雨势已经小了不少,只留有丝丝细雨还不肯离去。
谢凌朝着自己所住的偏殿走去,在距离百步时停下了脚步。荆无此时正靠在房柱上,见他过来,起身朝他走去。
“荆无,找我何事?”
荆无目光落在谢凌略显僵直的右腿上,眉心微蹙,他看向谢凌的目光很是复杂,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荆无才没由来的说了句:“凌,主上并非刻意刁难,你……”
“主上怎么做都是我该受的。”荆无话还未说完,谢凌就出声打断,他没再看荆无脸色,侧身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与荆无擦肩而过时,谢凌听到了他低声呢喃,似是带有万般悲伤。
“你莫要怪他。”
谢凌没把荆无的话放在心上,甚至没在他心里掀起任何波澜。他回房快速擦上药后又去安排了马车,待到万事准备妥当,他敲响了墨沉谙的房门“主子,可以走了。”
谢凌没等多久房门就从内打开。
白色内衫外搭藤萝紫色长袍,让墨沉谙本就精致的脸庞更加出挑,整个人也终于多了几分色彩。
谢凌拿出早已备好的油纸伞为他撑上,带着他缓步上了马车。
国师府本就离皇宫不远,听着打在马车上的细雨声,不一会儿马车就停下了。
杨公公含着笑的声音隔着窗帘飘进耳朵,他带着几分讨好,恭敬的站在马车旁,弯腰对墨沉谙说:“国师大人,陛下猜到您今晚要来,特地让奴家在此候着。怕这雨伤了您身子,让奴家早早备好了轿子带您去御书房议事。”
马车的车帘微微勾起,露出墨沉谙的半张脸,他看着低眉顺眼的杨公公,笑答:“倒是辛苦杨公公传话了。”
杨公公只觉心下一紧,连呼吸都放得迟缓了些,他知道自己传递的情报惹这位国师不快了。
墨沉谙只淡淡瞧了一眼他立刻僵直的身子,拉下车帘就出了马车。
谢凌在一旁撑着伞,等到了事先备好的轿辇,他搀扶着墨沉谙入了轿。
杨公公见国师没有刁难自己的打算,不免心下一松,他擦了擦额角冒出的汗,快步走到轿子前尖声喊道:“国师大人乘轿觐见——各值守接驾!”
轿子被人抬起,平稳的朝着御书房而去。不多时,御书房的牌匾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待到轿停,还不等侍卫通报,墨沉谙就已进入房中,谢凌紧随其后。
本在批阅奏折的宇文群听见声响抬起了头,见是墨沉谙来了便立马放下手中的笔,笑着迎上去道:“国师来啦!快坐,快坐。”
墨沉谙并未接话,他看着宇文群,手指在袖中几不可察的一颤。
原本还跟在他身后的谢凌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下一秒,他便像抽去魂魄般无声的垂下了头,不见一丝活气。
朝他们走来的皇上见状猛地顿住脚步。
墨沉谙眼神冰冷,没了平日里笑盈盈的模样,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声音告诉他“我的‘零’不是你用来杀人的工具。”
这一章好像没太大改,就是简洁了点词句。希望有人懂我那个“奖励”[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