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噪音之外
谈完事情之后吃饭、喝酒、聚会，在高欢这里从来不算额外负担，而是工作流程的自然延伸。很多合作真正开始之前，关系早就已经在这些非正式的时间里被反复确认过。酒桌、饭局、庆祝、节日——不解决问题，却能发现资源，放之四海而皆准。
所以这次来慕尼黑，和Minimax20短片节的团队见面后，正好赶上啤酒节。对方尽地主之谊，高欢当然客随主便。只是当天的行程没有为傍晚的啤酒节让路，高欢依旧忙了一整天，没来得及回酒店换衣服，打了辆车就直奔Theresienwiese，在车里只是摘下领带放进裤兜里。
到了停车点，他开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皮短裤、刺绣、裙摆、白衬衫，几乎形成了一种不言自明的着装秩序。他西装革履站在当中，确实有点突兀，偶尔有人看他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
他随着人流好不容易找到了帐篷，进去以后，左钻右撞地在人群中穿过，热出一身汗才看到了Minimax20那一桌。对方已经喝上，气氛和白天已经明显不同，见他来了，桌前的人不约而同地喊出一句：“Ho!” 并招呼他在长凳上的空处坐下。
??
两桌的人谁也没有察觉异样。
高欢转身，端起不知谁已经帮他点好的酒，和大家捧杯，谁也不会注意到，他攥着酒杯的手指因为抓得太紧而发白；林沂听着桌上谁有在讲的什么趣事，笑了起来，谁也不可能发现，他的嘴角比平时要弯得高了几度。
两个人都没有再回头。却觉得身边声音越来越大，自己却什么也听不清。
他的头发一直这么短吗？
他抽烟？
怎么记得他在英国？
林沂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他怎么会在这？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能喝吗？
想到这，高欢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脖子，闻到一丝熟悉的洗衣粉味。于是也赶紧回正身子，把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音乐的声音时大时小，但总体来讲还是越来越吵。高欢原本还在和同桌的人说话，宣传Haoyue Media近一年的制作和与其他平台合作的经历。但说完整一句话变得越来越困难。音乐一次次盖过语尾，高欢意识到对方的脸上开始冒出“我没有听见，但是我以微笑作为回答应该错不了”的表情，他就停下了，开始频频碰杯，只说些不需要回应的短句子。
慢慢他发现邻桌的存在感越来越强，而自己这桌也开始蠢蠢欲动。
有人举着酒杯唱歌，有人拍着桌子起哄，原本坐着的位置被不断打乱，两桌的人转身搭话，甚至有合并为一桌的趋势。他对面的人已经开始穿过他和对面喊话，这种情形下，他似乎不得也要回头微笑示意。他抿了抿嘴，微笑着尽量随意地转过身。
那人没有在他身后。
脸上的假笑凝住了一瞬，又向另一个方向扫了一眼，也没有。这时，有人冲他举杯，他顺势起身，碰了一下，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他没有回坐，烟盒已经在手里，钻出了人群。
从大门走出的那一瞬间，耳朵像突然被塞了一团棉花，声音还在，但变得遥远不清，整个人有点失重。天还不黑，高欢往入口侧方的垃圾桶旁走了走，点了根烟。第一口吸得很深，失重感慢慢落回身体，酒劲却一下子往上冲。
他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错觉，怎么会？林老师？…… 低头又吸了一口烟。才一抬眼，“错觉”正实实在在地朝自己走来。
高欢的动作在意识之前发生：把烟按在铁桶边缘掐灭，手收进裤兜里。
林沂看着他这一连串过度迅速的动作，心里不禁笑起，表面没太表现出来，但心里升出的那一点紧张，忽然松了下来。
“你抽烟了？” 林沂走到高欢旁边，调侃着说了一句。
“我可以戒。”
高欢手放裤兜里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慌了，但一想把手再从兜里拿出来，动作更琐碎，于是只直了直身子。结果这嘴和身子一样，比脑子快多了。
林沂也没想到对方这种反应，忍不住笑了：“倒也不用。”
几年不见，高欢的肩似乎比那时更宽一些，整个的边缘硬了些，远看是青年才俊的标准画像。可这一系列的表现，却是没什么长进。
高欢清了一下嗓子，说：“里面太吵。”
林沂点头：“是啊。说话都听不见。”
两人话题停顿的时间正要进入“尴尬”的范围，帐篷出口又涌出一波人，有几个人举着酒杯边和同伴喊话，其中一个倒退着走，肩膀直直撞向林沂。高欢伸手伸手抓住林沂的手臂，往自己这边一带，两人一起又往远离帐篷的方向走了几步。
这一退，便进入了人行区，两人就这样慢慢走了起来。高欢的手早已放下，此刻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塞进了裤兜。
摩天轮的灯光在远处缓慢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