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和鸣

数学竞赛选拔结果在周一公布。公告栏前挤满了人,裴皓站在人群外围,有些紧张地攥着书包带子。

“让一让,让一让!”陈柏挤过来,拍了下裴皓的肩膀,“怎么样,紧张?”

“有点。”裴皓老实承认。

“放心,你俩肯定都能进。”陈柏信心满满,“顾望舒那家伙不说,你的数学可是老班亲口夸过的。”

正说着,顾望舒也走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微敞,看起来清爽又精神。看见裴皓,他笑着点点头。

“来了?”

“嗯。”

公告栏前的老师开始贴名单。红色的纸张上,黑色字迹清晰列出十个名字。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欢呼,有人叹气。

裴皓踮起脚尖,在名单上寻找。从上到下,第一个名字——顾望舒。第二个——周子轩。第三个……

裴皓。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嘴角不自觉上扬。转头看向顾望舒,那人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笑意。

“恭喜。”顾望舒说。

“你也是。”裴皓说。

陈柏在旁边起哄:“我就说吧!走走走,今天必须庆祝一下,我请客喝奶茶!”

三人一起往校外走。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裴皓走在顾望舒身边,感觉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一个月前,他们还形同陌路。现在,却能并肩走在阳光下,分享胜利的喜悦。

奶茶店里,陈柏点了三杯招牌奶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他吸了一大口珍珠,满足地叹气:“啊——活过来了。不过说真的,周子轩那小子居然也进了,还是第二名。”

“他数学确实厉害。”顾望舒客观评价。

“切,再厉害也没你厉害。”陈柏不以为然,“下周友谊赛,你可要好好教训他。”

“友谊赛第一,比赛第二。”顾望舒笑了笑,看向裴皓,“对了,下个月校园艺术节,你们班出什么节目?”

裴皓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没关注。”

“我们班准备出个钢琴四手联弹,”顾望舒说,“还缺个人,你有兴趣吗?”

“我?”裴皓惊讶,“我不会弹钢琴……”

“我可以教你,”顾望舒眼睛亮亮的,“很简单,而且曲子不难,是《卡农》的改编版。”

陈柏在旁边挤眉弄眼:“哟哟哟,四手联弹,很浪漫嘛。”

裴皓脸一热,瞪了陈柏一眼。顾望舒倒是很坦然:“所以,来吗?”

看着顾望舒期待的眼神,裴皓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他其实会一点钢琴——小时候妈妈教过,后来父母外出打工,就再没碰过了。

“我……试试吧。”他说。

“太好了。”顾望舒笑起来,笑容干净又温暖。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裴皓都会和顾望舒一起去音乐教室练琴。教室里有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键有些泛黄,但音色还算准。

第一次坐在钢琴前,裴皓有些紧张。手指按在琴键上,生疏得像个初学者。

“放松,”顾望舒坐在他旁边,手把手教他姿势,“手腕要平,手指自然弯曲,像握着一个鸡蛋。”

他的手掌覆在裴皓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裴皓心跳有些快,尽量集中注意力在琴键上。

“这里是do,这里是re,”顾望舒耐心地一个键一个键教他,“我们先练右手,慢慢来。”

第一天的练习成果惨不忍睹。裴皓弹得磕磕绊绊,连最简单的音节都衔接不上。他有些沮丧:“我可能真的不行……”

“谁说的,”顾望舒不以为然,“我第一次学的时候,比你还差。学钢琴需要时间,慢慢来。”

他重新示范了一遍,手指在琴键上流畅地滑动,音符连成温柔的旋律。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裴皓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忽然觉得学不会也没关系——至少,可以这样看着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皓的进步很明显。一周后,他已经能完整弹奏右手的部分。顾望舒开始教他左手,然后是如何配合。

“四手联弹最重要的是默契,”顾望舒说,“要听对方的节奏,要感受彼此的气息。就像……就像跳舞。”

两人并肩坐在琴凳上,肩膀挨着肩膀。顾望舒弹高音部,裴皓弹低音部。起初总是合不上,要么你快我慢,要么我强你弱。

“不对不对,这里要慢一点,”顾望舒停下来,“听我的呼吸——我吸气的时候准备,呼气的时候按下。”

裴皓照做。他闭上眼睛,不去看琴键,而是专注地感受身旁人的气息。顾望舒的呼吸很平稳,像某种温柔的节拍器。

吸气——准备。

呼气——按下。

音符流淌出来,这一次,完美地合在了一起。

两人同时睁开眼睛,对视一笑。窗外的晚霞正好,把整个音乐教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就是这样!”顾望舒眼睛亮晶晶的,“裴皓,你很有天赋。”

“是你教得好。”裴皓脸有些红。

从那天起,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有时甚至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能知道对方想怎么弹。音乐像某种无形的纽带,将两个人紧紧联结在一起。

艺术节前一周,他们终于能完整合奏整首曲子。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音乐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顾望舒转过头,看着裴皓。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睛里,像燃着小小的火焰。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这是我第一次和人四手联弹。”

“我也是。”裴皓说。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氛围在流动。钢琴的黑白键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窗外传来远处操场的喧嚣,但这一刻,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望舒,”裴皓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伞,谢谢你的纸条,谢谢你教我弹琴,”裴皓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

顾望舒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此刻的暮色:“裴皓,我们从来不是朋友。”

裴皓的心一沉。

“我们是……”顾望舒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比朋友更重要的人。”

这个回答让裴皓的心重新活过来,跳得飞快。他看着顾望舒,看着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忽然很想问:更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问出口。有些话,或许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艺术节那天,校园里张灯结彩。主干道两旁摆满了各班的展板,操场上搭起了舞台,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气氛。

裴皓和顾望舒的节目安排在晚上七点。后台里,裴皓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穿着顾望舒借给他的白衬衫——两人的尺码居然差不多,只是顾望舒的肩膀略宽一些。

“别紧张,”顾望舒替他整理衣领,“就像平时练习那样。”

“台下好多人……”裴皓从幕布的缝隙往外看,观众席黑压压一片。

“那就当他们不存在。”顾望舒拍拍他的肩,“你看着我,只看着我。”

这句话像有魔力,让裴皓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主持人报幕:“接下来请欣赏高二(三)班顾望舒、裴皓同学带来的钢琴四手联弹——《卡农》改编版。”

掌声响起。顾望舒对裴皓笑了笑,率先走上舞台。裴皓跟在他身后,灯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但他很快适应了。

两人在钢琴前并肩坐下。聚光灯下,黑白琴键泛着温润的光泽。顾望舒侧头看了裴皓一眼,微微点头。

开始。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全场安静下来。顾望舒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旋律如流水般倾泻而出。裴皓深吸一口气,加入进来。

起初他还有些紧张,手指微微发抖。但当他听见顾望舒的琴声,感受到身旁人平稳的呼吸,那些紧张感渐渐消散了。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指尖在琴键上滑动,音符像有了生命,在空中交织、缠绕、升腾。他能听见顾望舒的琴声,温柔而坚定,像在引领他,又像在陪伴他。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而是通过音乐融为一体。顾望舒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细微的停顿,裴皓都能感知到,并做出最自然的回应。

台下的观众消失了,灯光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架钢琴,和钢琴前并肩而坐的两个人。

旋律进入**,两人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交错,像一场默契的舞蹈。顾望舒的旋律激昂澎湃,裴皓的伴奏沉稳厚重,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营造出磅礴又温柔的氛围。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礼堂里回荡。

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裴皓睁开眼睛,有些恍惚。顾望舒已经站起身,朝他伸出手。他握住那只手,被拉起来,两人一起面向观众鞠躬。

灯光刺眼,掌声震耳,但裴皓的视线里,只有身旁这个人微笑的侧脸。

下台时,顾望舒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弹得很好。”

“你也是。”裴皓说,声音还有些颤抖。

后台里,陈柏第一个冲过来:“牛逼啊二位!刚才台下好多女生都哭了!”

何月也走过来,递给他们两瓶水:“很棒的演出。”

“谢谢会长。”顾望舒接过水,递给裴皓一瓶。

裴皓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向顾望舒,那人正在和其他同学说话,侧脸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依然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演出结束后,学生们陆续散去。顾望舒和裴皓换回校服,一起走出礼堂。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摇曳。远处还能听见操场上的音乐声,但这条小径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要去吃点东西吗?”顾望舒问,“庆祝一下演出成功。”

“好啊。”裴皓点头。

两人去了学校后街的烧烤摊。这个时间,摊位上没什么人,老板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点了些烤串和饮料,两人相对而坐。秋夜的微风吹过,带来烧烤的香气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今天真的很开心,”裴皓说,“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

“你表现得很好,”顾望舒看着他,“比我第一次上台好多了。我高一艺术节独奏,紧张得弹错了好几个音。”

“真的?”裴皓想象不出顾望舒紧张的样子。

“真的,”顾望舒笑了,“后来还被音乐老师笑了好久。”

烤串上来了,滋滋冒着油光。两人边吃边聊,从音乐聊到学习,从竞赛聊到篮球,像要把这一年错过的对话都补回来。

“对了,”顾望舒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这个给你。”

裴皓接过:“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扉页上写着:

给皓——

补做的文档,还有我整理的竞赛技巧。

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顾望舒

笔记本里,每一页都工整地记录着各种数学公式、解题技巧,还有顾望舒自己的心得体会。比他们高一做的那份文档还要详细,还要完善。

裴皓翻看着,眼睛有些发热。这本笔记本,要花多少时间,多少心血?

“你……”他抬头看向顾望舒,“什么时候做的?”

“就最近,”顾望舒轻描淡写地说,“晚上没事的时候。”

裴皓知道这不是实话。这样一本笔记,至少要一两个月才能完成。也就是说,在他们还没和好之前,顾望舒就在做了。

这个人,一直在等他。

“谢谢,”裴皓轻声说,“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顾望舒笑了,笑容在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温柔得不像话。

两人继续吃东西,偶尔碰杯,饮料的气泡在杯子里升腾。裴皓看着顾望舒,看着这个人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这个秋天,因为有这个人,变得如此美好。

吃完烧烤,已经快十点了。两人并肩走回学校取自行车。校园里几乎没人了,只有保安室还亮着灯。

“下周竞赛集训,”顾望舒推着自行车,“又要开始忙了。”

“嗯,”裴皓点头,“一起加油。”

“一起加油。”顾望舒重复了一遍,然后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顾望舒骑上自行车,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回头看了裴皓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裴皓问。

“没什么,”顾望舒笑了笑,“就是觉得……能这样和你说话,真好。”

说完,他挥挥手,骑车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裴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秋风吹过,带来凉意,但他心里暖暖的。

他拿出手机,给顾望舒发了条消息:

「到家了说一声。」

几秒后,回复来了:

「好。你也是,路上小心。」

裴皓收起手机,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夜空中的星星很亮,像某个人眼睛里的光。

他想,或许有些感情,不需要说破,就这样一点一点积累,一点一点沉淀,也很好。

至少现在,他们可以并肩前行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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