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天冷透了。
李昭的毒已经清了大半,林济世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走动了,但她还是容易累,每天看折子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李承珩不让她管太多事,大部分折子都让张福送到御书房,他一个人批,李昭有时候问起朝中的事,他就说“没什么大事,你好好养着”。
阿荷被关在掖庭的牢房里,等了半个月。
李承珩一直没动她,他把阿荷晾在那里,不审不问,周嬷嬷和王成的口供已经拿到了,阿荷是最后一个环节,他不需要再问什么,但他要等,等他把该查的都查完,把该堵的都堵上,再把阿荷处理掉,他不想让李昭知道。
李昭以为阿荷还在浣衣局,过自己的日子,她还不知道,她吃了两个月的毒是阿荷亲手下的。
处理阿荷这件事,李承珩没有让赵七动手,他自己去了掖庭。
掖庭的牢房又窄又冷,墙上是湿的,地上一层薄草,阿荷缩在角落里,穿着单薄的囚衣,冻得嘴唇发紫。
她听见门响了,抬起头,看见李承珩站在门口,她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她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墙,手指攥着草席,指节发白,她在发抖,抖得厉害。
李承珩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他没有坐,也没有让人搬椅子,他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阿荷也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在害怕。
她怕得不敢看他的眼睛,但她又不得不看,她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浑身抖着,但没有跑,她跑不了。
“阿荷,朕问你一件事,皇后让你下药,你知道那是什么药吗?”
阿荷的嘴唇动了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镣铐,她没有接话。
“朕问你话。”
阿荷的肩膀缩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看着他,声音在抖。
“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收了银子,替人办事,药是什么,奴婢不知道。”
李承珩看着她,她的手指攥着草席,攥得很紧,她的声音在抖,但她说“不知道”的时候,咬字很清楚,她在背,她早就想好了,不管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阿荷,朕再问你一次,谁让你做的?”
阿荷低下头,她没有接话,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缩成一团,李承珩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动刑,也没有骂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然后他开口了。
“阿荷,你怕朕吗?”
阿荷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全是害怕,那种怕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她怕他,她怕他站在这里,她怕到想跑,可她跑不了,她缩在角落里,抖着。
“奴婢怕。”
“你怕朕,还敢做这种事?”
阿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她的话很清晰。
“奴婢怕陛下,可奴婢更怕出不去,奴婢在浣衣局洗了两年衣裳,冬天手裂得全是口子,夏天闷在屋里中暑晕过去两次,没有人管奴婢,奴婢想离开这个地方。”
李承珩看着她。“所以你就在昭儿的点心里下毒?”
阿荷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你知道那药吃了会怎么样吗?”
阿荷低下头,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认,她没有说“知道”,也没有说“不知道”,她只是缩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他开口。
李承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阿荷,朕再问你一次,谁让你做的?”
阿荷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泪,但她没有哭,她的嘴唇在抖,但她说出来的话很清楚。“没有人让奴婢做,奴婢自己恨九公主。”
李承珩看着她的手指攥着草席,指节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怕到骨头里,可她还是不肯说,她为什么不肯说?因为她说了,皇后就完了,太子也完了。
而且她说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不说,但她至少还有一条命,如果她说了,她连这条命都没有了,她在赌,赌李承珩查不到真相,找不到证据,拿她没办法。
可她不知道,李承珩什么都查到了,他只是不需要她开口,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问出什么,他是来告诉她一件事。
“阿荷,朕告诉你一件事,你下的毒,朕已经查清了,周嬷嬷招了,王成招了,药是从太医院库房支的,周嬷嬷给你的,你每天在御膳房里下药,下了两个月,这些事,朕都知道,朕不需要你认。”
阿荷的手指攥紧了草席,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害怕。
“朕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事,昭儿差点死了,她吃了两个月的毒,瘦了一圈,晕在御书房,林济世说,再吃两个月,她就没救了。”
阿荷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朕问你最后一件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昭儿对你不好吗?她把你从街角带回来,给你吃,给你住,给你衣裳穿,她把自己的玉坠子给了你,她把你当姐妹,你为什么要害她?”
阿荷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有害怕,有怨恨,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她的话很清楚。
“凭什么?”
李承珩看着她。
“凭什么九公主什么都没有做,就什么都有?”阿荷说,她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停。
“她有父皇,有西偏殿里一屋子的玩具,她有周衍,有陈笙,她有玉坠子,有金册,有封号,她什么都没有做,就什么都有,奴婢什么都没有,奴婢在平河县的街角卖野菜的时候,她在养心殿里吃点心,奴婢在浣衣局洗衣服的时候,她在御书房里看折子,奴婢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做过什么,就有了一切,凭什么?”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淌在脸上,她看着李承珩,抖着,但她的眼睛里有不甘。
李承珩没有接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牢房,他对守在门口的赵七说了一个字。
“赐死。”
赵七应下,李承珩走了,他走出掖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牢房的门已经关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上了御辇。
回养心殿的路上,他坐在辇上,转着扳指,阿荷说的话,他记住了,她说“凭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答,因为她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李昭确实什么都没有做,就什么都有。
可这不是她的错,她生在谁肚子里,不是她能选的,她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在一个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了,她带回了阿荷,她把阿荷当姐妹,阿荷却恨她。
他闭上眼,靠在辇壁上,想起阿荷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不甘,她不甘心自己什么都没有,她恨的不是李昭,她恨的是这个世道,恨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恨到愿意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回到养心殿的时候,李昭正在西偏殿里描红,她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嘴唇也有了些血色,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今天描的什么?”
“梅花,陈笙给的图样。”
李承珩看了一眼,她描得比从前慢了,但笔画很稳,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描得不错。”
李昭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描,李承珩坐在旁边,看着她,她描了一会儿,忽然说:“父皇,你今天是不是又出去了?”
“出去走了走。”
“你最近老出去走,天冷了,别老往外跑。”
李承珩看着小东西的语气里有担心,她在关心他,她不知道他每次出去都是去处理那些她不该知道的事。
她还不知道他今天去掖庭,赐死了阿荷,他只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父皇不出去了。”
李昭满意了,低头继续描红,李承珩坐在旁边,看着她,窗外十二月的风冷了,养心殿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正殿,他把张福叫来。
“冬围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围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赵七的人提前去了,布了防,太子那边,随行的护卫里有赵七的人,围场里的地形,赵七也踩过点了,哪条路好走,哪条路容易出事,他都摸清了。”
李承珩点了点头。“太子的马,备好了吗?”
“备好了。赵七的人在马具上动了手脚,不是大动,就是马蹄铁上少钉了一颗钉子,跑快了会跛,到时候人一慌,马一失蹄,摔下来是常事,围场里人多马乱,不会有人怀疑。”
李承珩转了一下扳指。“别伤太重,腿断了就行,朕要他活着。”
“奴才明白。”
张福退了出去,李承珩坐在案前,看着窗外。
十二月的天冷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不能让任何人动李昭,不管那个人是阿荷,是皇后,还是他的儿子,谁动李昭,他就动谁,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养心殿里安安静静的。
西偏殿那边,李昭描完红,正在跟陈笙说话,她的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很轻,很亮,他听了一会儿,睁开眼,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