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七审了王成和周嬷嬷，三天没动刑，第四天上了夹棍，周嬷嬷先扛不住了。
她跪在刑房里，手被夹得变了形，什么都招了，药是皇后让她取的，王成是同乡，走了个后门。
阿荷是皇后让她找的，浣衣局调御膳房也是她办的，药每次给多少，怎么下，都是皇后交代的，她一句没提太子，从头到尾，她说的都是“皇后娘娘”。
赵七把口供呈上来，李承珩看完，放在案上，他坐在御书房里。
周嬷嬷没提太子，要么是她不知道，要么是皇后交代过，让她别往太子身上扯。
他想起那天在坤宁宫，沈清漪问他“那太子呢”，他说“自有安排”，她现在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就是为了太子，她要保他。
李承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想起李景琰，沉稳，克制，话少，他从小被教着要稳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做了两年太子，每天早朝站在他身边听政，站得笔直，从不出错。
他以为这个儿子只是不快乐，他没想到，这个儿子心里有恨，恨到要给他妹妹下毒，慢慢把她耗死。
他睁开眼，把赵七叫来。“太子最近跟哪些人来往？”
“回陛下，太子最近见得最多的是沈鹤年，每隔两三天见一次，有时候在太子府，有时候在沈府，另外，太子跟太子妃的娘家也有走动，林家在江南的几个门生，最近往京城递了几次信。”
“信里说什么？”
“说的是江南盐政的事，林家的门生想调回京城，托太子妃跟太子说情。”
李承珩想了想，沈鹤年 ，沈家，林家，太子身边这些人，都在替他铺路，他做了两年太子，沈家替他经营，太子妃替他拉拢，他在朝中的根基越来越深，等他把根扎稳了，再动他就难了。
他把张福叫来。“去太医院，把林济世叫来。”
林济世来得很快，他进了正殿，行了礼，站在案前，李承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济世，朕问你一件事，有没有一种药，无色无味，吃了之后不会致命，但会让人肢体受损，落下残疾？”
林济世愣了一下。“回陛下，有，但这种药极难配，而且……”
“你配得出来吗？”
“臣……配得出来，但陛下，这种药一旦用了，就没有回头路，伤的是筋骨，治不好的。”
李承珩看着他。“朕知道，你配，配好了，交给赵七。”
林济世跪了下来。“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药，是给谁的？”
“太子的儿子。”
林济世伏在地上，半天没吭声，他想起太子的儿子，那个可爱的小公子，他见过那个孩子，胖乎乎的，爱笑，每次请平安脉都伸手抓他的胡子。
“朕不是要那孩子的命，朕只是让太子知道，动朕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林济世没有接话，他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李承珩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赵七叫来。“冬围的日子定了吗？”
“回陛下，定了，十一月十五。”
“今年冬围，让太子随驾，朕听说他骑射不错，让他打头阵。”
赵七应下，李承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冬围打猎，围场里人多马乱，意外的事，谁说得准。
下午，李景琰来了养心殿。
他是来请安的，按例，太子每月初一十五来请安，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但他递了牌子，说有事面奏，李承珩在正殿见了他。
李景琰行了礼，坐下来，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沉稳，克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承珩看着他，觉得他今天不太一样。
“父皇，儿臣听说母后身子不适，在坤宁宫静养，儿臣想去看看她。”
“你母后需要静养，过些日子再说。”
李景琰沉默了一瞬。“父皇，母后到底怎么了？”
“身子不适，没什么大碍。”
李景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李承珩看得出来。
他在试探父皇知不知道，试探李承珩会不会动他李承珩看着他，语气很平。
“太子，你妹妹病了，你知道吗？”
“儿臣听说九妹妹身子不适，在养心殿静养，儿臣递过牌子想去看看，张公公说九妹妹需要静养，挡回去了。”
“她确实需要静养，她中了毒，有人在她的点心里下了枯荣散，吃了两个月林济世说，再吃两个月，她就没救了。”
李景琰的脸白了一下，只一下，很快，但李承珩看见了，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李承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太子，你知道枯荣散吗？”
“儿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好，那朕告诉你，枯荣散产自岭南，太医院有存档，少量服用，脉象上看不出来，下药的人，从太医院库房支的药，支药的人叫王成，跟坤宁宫的周嬷嬷是同乡，周嬷嬷把药给了阿荷，阿荷在御膳房，每天在昭儿的点心里下一点。”
李景琰的手握的很紧，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承珩看见他的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太子，朕再问你一次，枯荣散，你认识吗？”
李景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儿臣不认识。”
李承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你回去吧。”
李景琰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他走出养心殿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些，他走到宫道上，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了停，他握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他站了一会儿，抬脚往东宫的方向走了。
李承珩坐在正殿里，他知道李景琰在撒谎，他看得出来，但他没有揭穿 ，他要让太子看着，怎么把他捧上去，又怎么摔下来，死对他们来说太便宜了。
他站起来，走到暖阁门口，李昭还在睡，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帘子，回了正殿。
晚上，李承珩在御书房见了苏衡，他把周嬷嬷的口供给苏衡看了，苏衡看完，脸色变了。
“陛下，皇后她……”
“朕知道，朕今天叫你来，不是问你怎么办，朕是告诉你，朕要动沈家了。太子那边，朕也会动，你替朕拟章程。”
苏衡沉默了很久。“陛下，太子是储君，动太子，朝堂会乱。”
“朕知道，所以朕不急，朕先动沈家，再动太子，一步一步来，你替朕盯着沈家的动静，沈廷之那边，你替朕看着。”
苏衡应下退了出去，李承珩坐在案前，转着扳指，他想起沈清漪，二十多年前，她嫁给他，做了皇后。
她那时候看他的眼神，跟现在不一样。还有李景琰，他出生的时候，他抱过他，小小的，皱皱的，跟李昭刚生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他想起李昭，躺在暖阁里，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像纸，她不知道她大哥想让她死，她也不知道她的父皇，正在替她讨回来。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冬天的风刮了一夜，养心殿的灯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