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昏迷了三天。
方远寸步不离地守在舱门外,每隔一个时辰进来搭一次脉,换一次药。
毒已经清了大半,但李昭体弱,底子薄,熬得艰难,她烧了又退,退了又烧,夜里说胡话,含含糊糊地叫父皇,李承珩一直没离开,他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她叫一声他应一声。
张福端了饭进来,他不动筷子,端了茶进来,他喝一口就放下,三天里他没合过眼,眼圈发青,下巴上冒了一层胡茬。
张福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他印象里的李承珩永远是齐整的,从容的,天塌下来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这三天里,李承珩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绷着,绷得随时会断。
第三天夜里,李昭的烧终于退了。
方远搭了脉,松了口气,“陛下,公主的烧退了,毒也清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养,养上十天半月,能恢复。”
李承珩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李昭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方远退了出去,张福也退了出去,舱里只剩下两个人,一盏灯,和窗外运河的水声。
李承珩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李昭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温的,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烫得吓人,也不再像头一天那样凉得没有温度。
他贴了一会儿,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很红,他看了一会儿她的脸,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嘴唇有了一层浅浅的血色,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然后重新坐直了,看着她。
天快亮的时候,李昭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李承珩掌心里蜷了蜷,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李承珩的脸,那张脸离她很近,眼睛红着,下巴上全是胡茬,她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父皇……”
李承珩的手紧了紧,“别说话。”
李昭想笑一下,但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她偏了偏头,看见自己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
她想起来了,在船上,她看见有人举着弩对着父皇,她跑过去挡了,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父皇,你没事吧?”
李承珩看着她,小东西刚从昏迷里醒过来,脸色还白着,嘴唇还干着,第一句话问的是他有没有事,他没有接话,他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然后松开,替她倒了一碗水,扶着她坐起来一点,把碗凑到她嘴边,李昭喝了两口,嗓子润了些,又问他:“父皇,那些坏人呢?”
“杀了。”
李昭沉默了一瞬,她看到那些蒙面人,想起赵七胳膊上的血,船板上的血迹,她靠回榻上,看着帐顶,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父皇,赵七没事吧?”
“胳膊上挨了一刀,没伤到筋骨,养着。”
李昭点了点头,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父皇,你一直在这儿吗?”
李承珩没有回答,但他眼下的青黑,下巴上的胡茬、衣裳上的褶子,都替他答了,李昭看着他,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伸手去够他的脸,手够不着,在半空里晃了一下。
李承珩低下头,让她的手碰到他的脸。她的手指摸到他下巴上的胡茬,扎扎的,她摸了一会儿,收回手。
“父皇,你去睡吧。”
“不困。”
“你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李承珩,有接话,他把她放平了,重新盖好被子。李昭握着他的手指,不肯松,他由着她握着,坐在榻边,看着她。
她刚醒过来,身子还虚着,没一会儿又困了,她闭着眼,慢慢又睡了过去,这次她的呼吸平稳了,眉头也松开了。
方远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李承珩还坐在那里,手指被李昭攥着,动不了,方远轻手轻脚地换了药,退了出去,他在舱门外碰见张福,低声说:“公主没事了,养着就行。”
张福点了点头,他站在舱门外,往里看了一眼,李承珩坐在榻边,低着头,看着李昭,那个画面他看了很多年,从李昭出生起就在看。
可这一次,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经过这件事之后,陛下对九公主的感情,比从前更深了,深到他自己也许都意识不到。
第二天,李昭醒的时候,精神比前一天好了些,她能坐起来了,靠着引枕,喝了小半碗粥,李承珩坐在榻边,看着她喝粥。
他洗了脸,换了衣裳,胡茬也刮了,看上去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张福看得出来,他还是很紧。
“父皇,我们什么时候继续走?”
李承珩看了她一眼,“不走了,回京。”
李昭愣了一下,“可是我们还没到扬州,盐税,漕运,丝绸,我还没看完。”
“不看了,回京。”
李昭看着他,父皇的语气很平,但很硬,她知道这件事没得商量,想起那支箭扎进肩膀时的感觉,她低下头,没再争,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父皇,那些刺客是谁派的?”
李承珩沉默了一瞬,“还在查,赵七的人已经在追了。”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朕动了他们的利益,江南的盐运,牵扯了很多人,朕动了江南,他们就要动朕。”
李昭想了想,问:“跟苏州盐仓的事有关吗?”
李承珩看着她,小东西的眼睛里还有病后的虚弱,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他点了点头,“多半有。”
“那父皇回京之后,会怎么办?”
“查,一查到底,不管是苏州的,常州的,还是松江的,一个都不放过。”
李昭点了点头,她靠回引枕上,想了一会儿,自己在苏州盐仓外面看见的那条运河。
运盐的船吃水很浅,盐仓里装不满,那些少了的盐,被私分了私分盐的人,不想让父皇查下去,所以他们动了手。
还有船板上的血迹,她想起自己挡箭的那一瞬,她没有后悔,她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父皇,回京之后,我能帮你查吗?”
李承珩看着她,“你先把伤养好。”
“养好了呢?”
“养好了,跟着周衍继续学盘账,江南的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李昭点了点头,她靠了一会儿,又困了,这次她没有握着李承珩的手指,只是把手搁在被子外面。
李承珩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她没醒,他坐在榻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船舱,张福在外面等着。
“回京的船安排好了?”
“回陛下,安排好了,明天一早走,顺流北上,十天能到。”
“让赵七把追查的事盯紧,那些刺客的来路,三天之内报上来。”
“是。”
李承珩站在船头,看着运河的水面。五月的天,日头暖融融的,河面上波光粼粼。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张福。”
“奴才在。”
“朕是不是做错了?”
张福愣了一下,“陛下指的是……”
“带她下江南,朕以为能护住她,可朕没有。”
张福沉默了一瞬,“陛下,公主是为陛下挡的箭,她要是没挡,那箭就射在陛下身上了,公主不会后悔,奴才也不会觉得陛下做错了。”
李承珩没有接话,他站在船头,站了很久,张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松江夜市,他看见陛下牵着九公主的手走在人群里,那时候他觉得陛下对九公主的感情不太一样,现在他确定了,那种感情,比父女之情更深,更重,更复杂,深到陛下可以为了她死,也可以为了她让所有人陪葬。
可张福什么都不能说,他只是站在李承珩身后,等着他开口,过了很久,李承珩转过身来,脸上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
“回舱吧。”
他走回舱里,在李昭榻边坐下,李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这次他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