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里,天冷透了。
李昭裹着厚棉袄在西偏殿里算账 ,周衍坐在旁边,一笔一笔地教,陈笙在旁边描花,描一会儿凑过来看一眼,描一会儿又凑过来看一眼,三个孩子围在案前,炭盆烧得旺,暖融融的。
张福进来添茶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了些,他给李承珩换了茶,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李承珩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张福退了出去。
李昭抬起头,看了正殿的方向一眼,她没多想,低头继续算账。
傍晚,李承珩把李景琛叫到了御书房。
李景琛十四岁了,封了康王,住在宫外的康王府,他平时不怎么进宫,除了初一十五请安,几乎不在宫里露面,他性子安静,不爱交际,也不怎么跟其他皇子来往,苏婉清说他整天关在府里看书,偶尔去刘太傅那里坐坐,李承珩从前觉得他省心,没怎么管过,可现在他知道了。
赵七的人跟了李景琛半个月,查出一件事,李景琛每隔几天就去城南一家叫“听风阁”的地方,听风阁名义上是茶楼,实际上是南风馆,李景琛在那里见一个人,那个人叫沈风,是听风阁的琴师,十六岁,生得清秀,琴弹得好,李景琛跟他来往了快半年了。
李承珩看着赵七报上来的密报,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发作,他把密报收进匣子里,把李景琛叫了来。
李景琛进了御书房,行了礼,站在案前,他穿着石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秀,眉眼像苏婉清,但更静些,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李承珩开口。
李承珩看着这个儿子,看了一会儿。
“景琛,你最近在做什么?”
“回父皇,儿臣在府里读书。”
“读什么书?”
“《资治通鉴》,还有刘太傅布置的策论。”
李承珩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转着扳指。
“除了读书呢?还做什么?”
李景琛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他抬起头看了李承珩一眼,又低下头,“偶尔出去走走。”
“去哪里走?”
李景琛没接话。
李承珩从案上拿起那份密报,放在案边,“听风阁,沈风,你跟他来往多久了?”
李景琛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跪了下来,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李承珩看着他,语气很平。
“朕问你话。”
“回父皇……半年了。”
“半年,”李承珩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听风阁是什么地方?”
“知道。”
“知道你还去?”
李景琛没有接话,他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李承珩看得见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他只是跪着,安安静静的,跟平时一样。
“你跟他,到什么程度了?”
李景琛沉默了很久,“儿臣喜欢他。”
李承珩的手指停在扳指上,他站起来,走到李景琛面前,低头看着他,李景琛跪在地上,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你再说一遍。”
“儿臣喜欢他,”李景琛抬起头,对上了李承珩的目光,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的声音很稳,比平时说话还稳,“儿臣知道不该,儿臣知道他是南风馆的人,也知道父皇会生气,可儿臣没办法,儿臣就是喜欢他。”
李承珩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儿子,十四岁,安安静静的,从不惹事,他以为他最省心,可他做了一件最不省心的事,他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一个南风馆的琴师,这件事传出去,康王的名声就毁了,苏家的名声也毁了,前朝会怎么议论?后宫会怎么看?苏婉清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你会怎么样?”
“知道。”
“你知不知道苏家会怎么样?”
李景琛沉默了一瞬。“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母妃会怎么样?”
李景琛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说话,但眼眶里终于有了水光。
李承珩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
“你是朕的儿子,是康王,你的一举一动,都连着朕的脸面,连着苏家的脸面,连着你母妃的脸面,你喜欢谁,朕管不着,可你不能喜欢一个南风馆的人,你不能让整个朝堂都知道,康王跟一个琴师搞在一起,不能让你母妃在宫里抬不起头。
李景琛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李承珩看着他,没有伸手扶他,也没有骂他。
“那个沈风,朕会让人送走,送到哪里你不用管,从今日起,你不许再去听风阁,你府里的人,朕会换一遍,你在康王府里闭门读书,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门。”
李景琛低着头,没说话。
“另外,你十四岁了,该议亲了,朕会让礼部给你选正妃,你收了心,好好过日子。”
李景琛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跪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李承珩看着他,顿了一下。
“朕问你,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回去吧。”
李景琛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步子很慢,他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风吹在他脸上,冷得很,他站了很久,然后抬脚走了。
李承珩坐在御书房里,他想起李景琛方才说的那句话“儿臣喜欢他,”三个字,说得那么稳,那么确定。
他想起自己,他知道什么是禁忌,他知道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是什么滋味,可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李景琛,父皇理解你,他只能骂他,罚他,把他拉回正轨,因为他是皇帝,他是父亲,他不能让李景琛走自己的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忽然一双小手,从后面蒙住李承珩的眼睛说:“父皇,三哥今天来御书房了?”
李承珩拉开李昭的手,嘴角弯了弯,“昭儿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从御书房出来,他好像哭了。”
李承珩没有接话,李昭靠着他,安静了一会儿,又问:“父皇,三哥怎么了?”
“他做错了事,父皇说了他几句。”
“什么事?”
“大人的事,你别管。”
李昭心里想,我其实不小了,但她没把这话说出来,也没再问,她靠回李承珩的胳膊上,闭上了眼,她希望永远都能这样,父皇一直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