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天凉了。
周衍每天来养心殿,上午跟李昭一起听课,下午教她盘账,两个人坐在西偏殿的案前,一个教一个学,案上摊满了账册和算筹。
陈笙有时候在旁边描花,有时候帮着递算筹,有时候凑过来听周衍讲。三个孩子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从前多了,但李昭跟周衍待在一起的时间最多。
盘账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周衍教得细,李昭学得慢,每天下午都要耗上一个多时辰,张福起初没觉得什么,周衍是伴读,从小跟九公主一起长大,亲近些也是正常的,可日子久了,张福看出些门道来。
周衍看李昭的眼神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他看李昭,是伴读看公主,带着几分恭敬,现在他看李昭的时候,目光会在她脸上多停一会儿。
李昭低头写字的时候,周衍会看着她出神,等她抬起头,他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李昭问他问题的时候,他答得比从前慢了,有时候会走神,要李昭再问一遍才反应过来。
张福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敢声张,他找了个机会,趁着周衍不在的时候,跟李承珩提了一句。
“陛下,奴才觉得,周衍这孩子,对公主的心思怕是不太一样了。”
李承珩正在批折子,听完之后笔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但张福看见他转了一下扳指。
“怎么个不一样?”
“奴才也说不好,就是看公主的时候,眼神不太对,比以前深了些。”
李承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公主呢?”
“公主什么都不知道,她跟周衍还是跟从前一样,该学学,该玩玩,她没往那方面想。”
李承珩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
周衍十三岁了,李昭十一岁,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朝夕相处,生出些别的心思,不奇怪,可周衍是伴读,他是臣,李昭是主,这个分寸,他不能越。
更重要的是,李昭的身份不一样,她是李承珩亲自生的,是他这辈子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周衍对谁动心思都可以,唯独对李昭不行。
“让他明天来御书房见朕。”
张福应下退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周衍来了御书房,他以为是陛下要问江南的事,进了殿行了礼,站在案前等着。
李承珩没让他坐,也没问他江南的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周衍,看了一会儿。
“周衍,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十三。”
“十三,”李承珩重复了一遍,“你爹在你这个年纪,还在寒窗苦读,你比他强,十三岁就跟着他去了江南,见了世面。”
周衍低着头,“臣只是打下手。”
“打下手也是做事,你爹跟朕说了,盘盐仓的时候,你算得比他还快,你是个能干的。”
李承珩顿了一下。
“朕让你继续做昭儿的伴读,是因为你懂事,稳重,知道分寸。”
周衍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他听出来了,陛下在点他,陛下说“知道分寸”,就是在告诉他,有些线不能越。
“朕问你一件事,你每天在养心殿待多久?”
“回陛下,上午听课,下午教公主盘账,申时走。”
“申时走,走了之后呢?”
“回住处,读书,抄账册。”
“你爹在户部忙,你一个人在住处,有没有想过去别处走动走动?”
周衍抬起头看了李承珩一眼,又低下头,“臣没想过,臣只想把公主教好。”
李承珩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周衍,周衍站在案前,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
他看得出来,周衍在紧张,周衍从小就是个稳当孩子,遇事不慌,说话有分寸,可今天他慌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虽然稳,但手指握着袖口,指节发白。
“周衍,朕跟你明说了吧。”
李承珩的语气比方才淡了些。
“你是昭儿的伴读,你从小跟她一起长大,亲近是正常的,但你得记住一件事,你是臣,她是主。”
“她现在十一岁,什么都不懂,你比她大两岁,比她懂的事多,你要守好自己的本分,别让她为难。”
周衍跪了下来,“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
李承珩继续说:“你爹在户部做得好,将来是要重用的,你跟着你爹学,将来也要走科举的路,你的前程不在养心殿里,在朝堂上。”
“等你有了功名,有了差事,你站到昭儿面前的时候,才算是堂堂正正的,在那之前,你只是她的伴读。记住了?”
“记住了。”
“回去吧,明天照常来。”
周衍退了出去。
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十月里的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握了握拳头,松开,然后抬脚往养心殿的方向走。
走到西偏殿门口,他站住了,理了理衣裳,才迈步进去。
李昭在案前等他,看见他来了,把账册翻开,“周衍,昨天那个苏州府的盐税,我又算了一遍,跟你的数对上了。”
周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她算的纸,点了点头,“对,你算得没错。”
“那你今天教我算常州的。”
周衍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他开始讲,讲得很细,一笔一笔地拆,李昭认真地听着,偶尔问一句。
两个人坐在案前,跟从前一样,但周衍讲的时候,目光不再在她脸上多停了,他看着她面前的纸,就是不看她的脸。
李昭没觉出什么,她低头算账,算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周衍,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看我的眼睛?”
周衍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李昭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好奇,他看了一瞬,移开了。
“看账册看得眼睛酸。”
李昭信了,没再追问,她低头继续算,算了一会儿,又问:“周衍,你将来想做什么?”
周衍沉默了一瞬,“考科举,做官,像我爹一样。”
“然后呢?”
“然后做点实事,像你父皇说的那样,替百姓做事。”
李昭点了点头,“那你做官了,还会来养心殿吗?”
周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面前的账册,看了一会儿,说:“会来,但不会天天来了,做官了,就有自己的差事,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待在西偏殿里。”
李昭想了想,说“也是”,她低头继续算账,没再多问。
周衍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看了一瞬,收回目光,继续讲常州的盐税。
晚上,李昭坐在案边看着李承珩,忽然说:“父皇,周衍今天怪怪的。”
李承珩愣了一下,“哪里怪?”
“他老是走神,我跟他说了好几遍话,他都没听见,还有,他今天一天都没看我的眼睛,以前他看我的。”
李承珩放下笔,看着她,小东西的眼睛里有困惑,但没有别的,她不知道周衍为什么走神,也不知道周衍为什么不敢看她,她只是觉得奇怪。
他想了想,说:“周衍从江南回来之后,懂事了不少,他大概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他将来要做什么,他不是说了吗,要考科举,要做官,他在想这些事,所以有时候走神。”
李昭想了想,点了点头。“父皇,那周衍以后真的会去做官吗?”
“会,他是个能干的。”
李昭想了想,又问:“那他做官了,是不是就不能天天来养心殿了?”
“不能天天来,但他可以隔几天来一次,你想见他的时候,随时可以召他进宫。”
李昭点了点头说:“父皇,周衍要是不来养心殿了,我会想他的。”
李承珩低头看着她,小东西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说不上是难过,但她确实在担心,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会来的,只要你想见他,他就会来。”
李昭满意了,靠在他的胳膊上,闭上了眼。
窗外十月的风凉了,养心殿里点着灯,她靠了一会儿,起来回了暖阁。
李承珩坐在案前,转着扳指,他想起周衍今天跪在地上的样子,那个孩子很聪明,也很克制,他点了那几句,周衍应该能明白。
可李承珩心里还是不太舒服,不是因为他担心周衍会做什么,周衍不敢,他担心的是李昭,李昭还小,她什么都不懂,等有一天她懂了,她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件事他不能让它生根,趁它还没发芽,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