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周衍的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从松江府寄来的，走了小半个月。张福把信递到李昭手里的时候，她正在西偏殿里看一本户部的旧账册，她放下账册，拆开信，里面厚厚一沓。
周衍的字工工整整的，比在上书房时还整齐，信上说了很多事，他爹到松江府上任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查盐仓，松江府的盐仓，名义上存着十万引盐，实际盘点下来，少了三成，盐运使司的人说是“损耗”，但他爹不信，把账册翻了个底朝天，发现有三万引盐根本没有入库记录，那三万引盐去哪了，没人说得清，他爹把这事写了折子递上去，还没等到回音，周衍在信里说，他爹让他别跟旁人说，但他觉得应该告诉李昭。
李昭把信看完，折好，收进了匣子里。她坐在案前，想了一会儿，三万引盐，一引盐按市价算，就是几十万两银子，几十万两银子没了，账上却看不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做假账，而且做了很久，做得很熟练。
她想起父皇教她看折子的时候说过的话，江南的盐税少了，边军的军饷就发不出，盐少了，税就少了，税少了，朝廷就没钱，没钱，边军就会闹，这条链条，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拿着信去了正殿，她把信递过去，“父皇，周衍来信了，他说松江府的盐仓少了三万引盐。”
李承珩接过信，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了，把信放在案上，“你觉得该怎么办？”
李昭想了想，“查，让周衍的爹接着查，查到底，但别声张，别让盐运使司的人知道有人在查他们。”
“然后呢？”
“然后等查清楚了，把证据收齐了，再动手，一动手就要动到底，把该抓的都抓了，该换的都换了。”
李承珩看着她，小东西的眼睛里有认真，有笃定，她十一岁，但她已经知道了一件事，要么不动，要动就动到底，他点了点头。
“朕会让人去查，但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陈笙。”
“为什么？”
“因为陈笙的父亲在江南管盐运，虽然跟松江府不是一处，但盐运使司的人彼此都有往来，你说给她听，万一传出去，打草惊蛇。”
李昭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问：“父皇，那周衍的爹会不会有危险？”
“会，所以朕会派人去保护他，另外，你给周衍回信的时候，告诉他爹，查归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账册抄一份，证据收好，人别露面。”
李昭应下，回西偏殿写信去了，她写了满满两张纸，把李承珩的话转述了一遍，又加了几句自己的话，她问周衍在松江府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有没有人欺负他，写完了，她封好火漆，交给张福送出去。
六月中旬，沈清漪做了一件事。
她请李昭去坤宁宫喝茶，李昭接到帖子的时候，正在御书房看折子，她把帖子拿给李承珩看，李承珩看了一眼，说“你想去就去”。
“父皇，皇后娘娘为什么突然请我喝茶？”
“你去了就知道了。”
李昭想了想，把帖子收好，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坤宁宫，沈清漪在暖阁里摆了茶，还有几碟点心，李昭行了礼，坐下来，沈清漪让她吃点心，她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
沈清漪看着她，笑了一下，“昭儿长大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呢。”
李昭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笑了笑，沈清漪又说：“你父皇教你看了不少折子吧？”
“嗯，父皇说，让我学着看。”
“你父皇疼你，”沈清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太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父皇也教他，但没教得这么细，你父皇对你，比对太子还上心。”
李昭听着，没接话，她想起父皇跟她说过的话，皇后是沈家的人，她说的话，每一句都有用意，李昭不知道她今天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她不会接话，也不会顺着皇后的话往下说。
沈清漪又说了一些闲话，问了月胧的近况，问了陈笙的功课，李昭一一答了，不多说一个字，坐了小半个时辰，她起身告退。
沈清漪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远了，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她回到暖阁里，把茶盏放下，嬷嬷凑过来问：“娘娘，九公主那边……”
“她什么都不知道，”沈清漪说，“但她防着我，陛下教得好。”
嬷嬷没接话，沈清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六月的天热了，院子里的花开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内殿。
李昭回到养心殿，跟李承珩说了茶叙的经过，李承珩听完，点了点头，“做得对，以后她再请你，你还去，但什么都别应，什么都别问。”
“父皇，皇后娘娘为什么突然对我好？”
“因为她在试探，”李承珩说，“她想看看你知道多少，想看你是不是好拿捏，你什么都不说，她就拿不准，她拿不准，就不敢动。”
李昭点了点头，安静了一会儿问道。
“父皇，皇后娘娘是不是也在等机会？”
“在等，等朕犯错，等你犯错。”
“那我们不能犯错。”
“对。”
六月底，江南那边传来了消息，周衍的父亲查了半个月，把松江府盐仓的底翻了出来，三万引盐，被人以“损耗”的名义私分了，牵扯到盐运使司的三个官员，还有松江府的一个同知。
周衍的父亲把证据收齐了，写了密折，直接递到了御书房，李承珩看完密折，批了“查办”两个字，让赵七的人去江南拿人。
消息传回京城时，已经是七月初了，李昭坐在西偏殿里，看着周衍的第二封信，信上说，他爹已经把人证物证都交上去了，盐运使司那边还没察觉，周衍问他爹要不要回京，他爹说不用，等朝廷的人来。
李昭把信收好，靠在案边，看着窗外。七月的天热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绿得浓荫蔽日，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她要给周衍回信，告诉他京城的事，她父皇已经派人去江南了，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写了一半，忽然停住了，她想起父皇说的那句话……江南的事，对你也有好处，周衍去了江南，就进了这张网，他在江南看见的，听见的，学到的，将来都会成为你的东西……
她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