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惊蛰

这天,李昭满十一岁了。

生辰那天,李承珩没有大办,只在养心殿里摆了一桌家宴,周衍和陈笙来了,月华和月宁来了,月胧也来了,苏婉清让月胧带了一份自己做的绣品当贺礼,是一方帕子,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迎春花,李昭收了,说“好看”,月胧笑了一下,笑得比从前松快了些。

宴席上,周衍说了一件事,他父亲在户部当差满了一年,考评得了优,吏部有意让他外放,如果外放,他就要跟着父亲离京,李昭听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去哪里?”

“还没定,可能是江南,可能是西北。”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说“哦”,她继续吃饭,但吃得比方才慢了,陈笙在旁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衍,没说话,月宁凑过来问周衍外放是什么,周衍解释了几句,月宁“哦”了一声,跑回去继续吃点心。

那天晚上,李昭沉默了很久,问李承珩。

“父皇。”

“嗯。”

“周衍要走了。”

“不一定,吏部还没定。”

“他要是走了,我是不是就少一个伴了?”

李承珩放下笔,看着她 ,小东西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说不上是难过,但她确实在失落,他想了想,说:“周衍的父亲外放,是好事,他在户部做得好,外放一任,回来就能升,周衍跟着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对他有好处。”

“那对我呢?”

“对你也有好处 ”李承珩说。

李昭抬起头看他。

“周衍的父亲外放到江南,江南是什么地方?是朝廷的钱袋子,盐税、漕运、丝绸、茶叶,一半的税银从江南来,他父亲去了江南,就能替朕看着那边的账,周衍跟着去,等他回来的时候,就比别人多知道江南的底细,你将来要用人的时候,周衍就是你的眼睛。”

李昭听不太懂,但她记住了“对你也有好处”这几个字,她想了想,问:“那周衍走了,我还能用他吗?”

“能,他父亲在江南做官,他在江南长大,他回来之后,还是你的伴读,但他不再只是一个伴读了,他会是你在江南的眼线,是你在朝中的第一批人。”

李昭想起父皇教她看折子的时候说过的话,江南的盐税少了,边军的军饷就发不出,江南的事,跟朝廷的事连在一起,周衍去了江南,就进了这张网,他在江南看见的,听见的,学到的,将来都会成为她的东西,她点了点头。

“父皇,那我等他回来。”

“好。”

第二天,李昭去上书房,把周衍叫到一边。

“你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我爹说可能下个月,可能下下个月。”

“那你走之前,把该教我的都教完。”

周衍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认真,但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好,我把户部的算数法子都教给你,还有查账的法子,是我爹教我的,我也教给你。”

李昭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给他。“这个给你,你拿着。”

周衍接过来展开,是一张画,画的是上书房,五张案,五个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别忘我”,周衍看了一会儿,把画折好,收进袖子里。

“不会忘。”

到了四月中旬,周衍的父亲外放定了,是江南松江府,离京前,周衍来养心殿辞行,李昭送了他一方砚台,是李承珩给她做的,她没用过几次,周衍收下,说“等我回来”,李昭点了点头,没哭,她站在养心殿门口,看着周衍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晚上,她坐在西偏殿里,看着周衍平时坐的位置,那个位置空了,案上只剩一方砚台和一摞书,她坐了很久,然后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字,她写的是周衍教她的算数法子,写完了,她把纸折好,收进匣子里。

同一天,坤宁宫那边出了一件事。

沈清漪把一个宫女打发去了浣衣局,那个宫女是阿荷,理由很简单……“坤宁宫不需要闲人”。

阿荷被带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玉坠子,她没有哭,也没有求情,她跟着管事嬷嬷走了,步子很稳,但她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院门,她住在那里大半年,沈清漪从没跟她说过几句整话,坤宁宫的下人也没人跟她来往,她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有吃有喝,但飞不出去。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张福报说阿荷被皇后打发去了浣衣局,李承珩听完,没说什么,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沈清漪防着阿荷,防了大半年,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动,但沈清漪不会一直留着她,阿荷是李昭带回来的人,是柳云嫣利用过的棋子,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沈清漪不想让她留在坤宁宫,打发去浣衣局,算是客气的。

李昭听说了这件事,站在案边,问李承珩:“阿荷去浣衣局了?”

“嗯。”

“她还好吗?”

“浣衣局比坤宁宫辛苦,但她能过日子。”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想起阿荷坐在西偏殿里描红的样子,想起她在坤宁宫院子里接过玉坠子时哭的样子,她不知道阿荷现在是什么样子,她也不想去看,父皇说过,阿荷有她自己的路要走,她走岔了,就要自己承担。

四月末,朝堂上又有一件事,景王在东宫读书,读得不错,但沈家那边不太安分,沈廷之的几个门生开始串联,想让景王提前监国,他们上了折子,李承珩留中不发,但他们没有停手,他们在朝中私下活动,拉拢大臣,形成了一股不大不小的势力。

李承珩让赵七盯紧沈家的动向,赵七报上来说,沈鹤年最近频繁出入几位尚书的府邸,宴饮不断,沈廷之本人倒没什么动作,但沈鹤年是景王的亲舅舅,他动了,就等于是沈家动了。

李承珩把李景琰叫到御书房。

“你舅舅最近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李景琰沉默了一瞬,“儿臣听说了一些,但儿臣没有参与。”

“朕知道你没有参与,可你舅舅打着你的旗号在做事,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景王的舅舅在串联朝臣,想让景王提前监国,这话传出去,别人怎么想?”

李景琰跪了下来,“儿臣回去约束舅舅。”

“你约束不了他,”李承珩说,“他是沈家的人,听沈廷之的,沈廷之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你能约束的,只有你自己。”

李景琰低着头,没说话。

“朕给你一个选择,”李承珩说,“你要么在东宫好好读书,等你该监国的时候再监国,要么,你现在就上书,说你不愿监国,请父皇收回成命,你自己选。”

李景琰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沈清漪跟他说过的话……“你是太子,你要稳住,你舅舅做的事,是为了你好,”又想起沈鹤年跟他说的话……“你是嫡长子,你该监国,陛下不让你监国,是有人在背后使坏,”他还想起父皇跟他说的话……“别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花心思。”

他抬起头,“儿臣上书,请父皇收回让儿臣监国的旨意。”

李承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你回去吧。”

李景琰退了出去,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些,他经过西偏殿门口,停了一瞬,李昭在里面写字,没有抬头,他站了一瞬,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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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送我登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