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嫣称病,一连半月没出毓秀宫。
各宫都以为她是因为太子妃生了儿子,心里不痛快,故意躲着不见人,沈清漪派人去问过一回,柳云嫣让采月传话说“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娘娘”,沈清漪没再管,随她去了,苏婉清和陈月娥也没多问,各自忙各自的,赵灵薇倒是来了一趟,站在毓秀宫门口跟采月说了几句话,走了。
只有李承珩觉得不对。
柳云嫣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她不是那种遇事躲起来的人,从前柳家没倒的时候,她什么风浪没见过?柳擎苍被削职,柳家旧部被清理,她都没病倒过,现在景王立了太子,柳云嫣确实会不痛快,但不至于病成这样,一连半月不出门,连月胧都送到延禧宫让苏婉清帮着带了几天,这不正常。
他把赵七叫来。
“柳云嫣最近在做什么?”
赵七报了毓秀宫的日常,柳云嫣不出门,也不见人,每天就是坐在殿里发呆,偶尔让采月去太医院拿药,拿的都是安神的方子,跟林济世开的一样,没什么异样,但赵七说了一件事……“前些日子,采月出宫了一趟,说是给柳家旧宅送东西,但她在宫外多待了一个时辰,去了城南一个宅子,那个宅子是柳家旧部的住处。”
李承珩转了一下扳指,“她去做什么?”
“属下的人跟过去看了,采月在那宅子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包袱不大,像是装了纸。”
纸,李承珩的手指停在扳指上,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样的纸?”
“没看清,采月包得严实,路上也没打开。”
李承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柳云嫣在查什么?她称病不出,却让采月去宫外找柳家旧部,柳家旧部手里有什么?十年前的事……十年前,他“称病罢朝”,林济世给他开了安胎药,知道的人不多,林济世知道,张福知道,赵七知道,还有几个太医,但那些太医早就被处理了,柳家旧部手里怎么会有十年前的线索?
他睁开眼,“去查,采月拿回来的包袱里是什么,另外,毓秀宫里的东西,全部翻一遍,尤其是柳云嫣贴身放的东西。”
赵七应下退了出去,李承珩坐在案前,柳云嫣在查他,她查到了什么?如果她查到了李昭的身世,她会怎么做?威胁他?不可能,她手里没有铁证,两张药方说明不了什么,可如果她拿到了更多的证据,比如林济世的亲笔脉案,比如当年经手太医的口供,那就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灰蒙蒙的,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意,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案前,写了一封密旨,让张福送去给林济世,密旨只有一句话:十年前养心殿的所有脉案,全部销毁,留一份副本,封存在朕这里。
张福去了,李承珩坐在案前,等赵七的消息,等了一个下午,赵七回来了。
“陛下,采月拿回来的是一张药方,十年前养心殿的安胎药方,柳贵妃手里还有一张,两张一对,一模一样。”
李承珩沉默了一瞬,“她从哪里找到的第一张?”
“毓秀宫偏殿的柜子底下,属下的人上次搜查时漏了。”
李承珩点了点头,两张药方,柳云嫣拼出了真相,她知道李昭是他生的 ,可她没有声张,她没有去找皇后,没有去找前朝,没有去找任何人,她称病不出,把自己关在毓秀宫里,她在犹豫,她在想,这个秘密她该怎么用。
“继续盯,她做什么,全部报来。”
赵七退下后,李承珩坐在案前想,柳云嫣知道了真相,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要早,他本来打算再过几年,等李昭更大些,等他把柳云嫣的罪证收齐了,再动她,可现在柳云嫣先摸到了他的底,她手里有药方,有真相,她随时可以把这个秘密捅出去。
可她没有,她为什么没有?
李承珩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柳云嫣不敢,她不敢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因为这个秘密太荒唐了,男人生孩子,说出去谁信?她手里只有两张药方,证明不了什么,就算她找到更多的证据,她也需要一个能信的人,可满朝文武,谁会信?谁敢信?就算有人信了,李承珩也可以说那是假的,是柳云嫣伪造的,她是柳擎苍的女儿,柳家倒了,她怀恨在心,编造谎言污蔑皇帝,这样的说辞,比“皇帝生了孩子”更容易让人相信。
柳云嫣手里握着一个能毁掉李承珩的秘密,可她不敢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承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不急,柳云嫣会做出选择的,她会犹豫,会害怕,会权衡,她会想,把这个秘密捅出去,她自己能得到什么,瑞王能翻身吗?不能,她会被当成疯子,被关进冷宫,月胧会被牵连,如果她把秘密藏起来,用这个来威胁他,能威胁到吗?不能,他不会受她威胁,他会直接把她除掉,然后毁掉所有证据。
所以她会继续犹豫,犹豫到他把柳云嫣的其他罪证收齐了,到李承珩决定动手了,她还在犹豫,到那时候,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二天,李承珩把李昭叫到御书房。
李昭坐在案边的小凳子上,翻着户部的折子,李承珩在旁边批折子,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李昭忽然抬起头。
“父皇,最近贵妃娘娘怎么不出门了?”
李承珩的笔停了一下,“她病了。”
“什么病?”
“身子不适,不碍事。”
李昭想了想,说:“我去看看她吧。”
李承珩看了她一眼,小东西的眼睛里全是善意,她觉得贵妃病了,该去看望,她不知道柳云嫣现在握着什么,也不知道,柳云嫣看她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不用去,”李承珩说,“她需要静养,你别去打扰她。”
李昭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折子,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父皇,贵妃娘娘是不是心情不好?大哥当了太子,二哥没当,她是不是不高兴?”
李承珩放下笔,看着她,“你觉得呢?”
李昭想了想,说:“二哥也是父皇的儿子,大哥当了太子,二哥没当,贵妃娘娘肯定不高兴,但二哥自己好像没什么,我上次在御花园碰见二哥,他还跟我笑来着。”
李承珩没接话,李昭说的是实话,瑞王本人确实没什么异动,李景璘这个人,比柳云嫣圆滑,他知道争不过景王,就不争,他安安分分做他的瑞王,不惹事,不冒头,柳云嫣做的事,他未必知道。
“父皇,贵妃娘娘会不会做坏事?”李昭忽然问。
李承珩看着她,小东西的眼睛里有认真,她在想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瞬,说:“也许会。”
“那父皇会怎么办?”
“看她做什么,做得过分了,就按规矩办。”
李昭点了点头,她低头继续看折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父皇,我不喜欢贵妃娘娘。”
李承珩看着她,“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喜欢,她看我的时候,眼神怪怪的,像在看我,又像在看别的东西。”
李承珩没接话,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让她继续看折子,李昭低头看了起来,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了,窗外二月的风还冷,但日头渐渐长了,他坐在案前,看着李昭低头写字的侧脸,心里转着很多念头,柳云嫣的事,他得尽快处理,不能让她握着这个秘密太久,她握得越久,就越有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事,可他现在还不能动她,他需要把柳云嫣的罪证收齐,把她的退路堵死,让她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无路可走。
他转了一下扳指,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