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天渐渐暖了。
李昭隔几日便去御书房看折子,起初她看不太懂,李承珩就一张一张地讲,讲完了让她自己看,看完了再问他,她从最开始只能看户部的折子,到后来能看兵部的,礼部的,甚至刑部的案卷,她看得不快,但记得牢,看过的折子,她都能记住个大概,哪天问起来,她能把前因后果说个七七八八。
这天下午,李昭又来了御书房,她坐在案边的小杌子上,翻着兵部报上来的边关粮草奏折,李承珩在另一边批他的折子,两个人各自看各自的,偶尔李昭问一句,李承珩答一句。
翻到一半,李昭忽然抬起头。
“父皇,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李承珩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抬头,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父皇教你看折子,你不喜欢?”
“喜欢,”李昭说,“但我不明白,大哥是太子,他看折子就行了,为什么我也要看?我又不是太子。”
李承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李昭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攥着那本折子,眼睛亮亮的,她真的不明白,她十岁了,有些事该让她知道了,可有些事,他不能说得太明白,他想了很久,想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昭儿,父皇问你,你觉得父皇对你好不好?”
“好。”
“如果父皇不在了,谁对你好?”
李昭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父皇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她看着李承珩,心里忽然有些慌。
“父皇为什么会不在?”
“父皇也会老,会死,每个人都会死。”
李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放下折子,从杌子上站起来,走到李承珩面前,拉住他的袖子,“父皇不会死,父皇要一直陪着昭儿。”
李承珩没说话,他伸手把她拉到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他低头看着她,小东西的眼睛里全是害怕,刚才那种好奇和不明白都不见了,他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放得很低。
“父皇当然想一直陪着你,可父皇不能保证,父皇能保证的是,不管父皇在不在,都没人能欺负你。”
李昭抬起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她听不太懂,但她觉得父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父皇教你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你当太子,”李承珩说,“父皇是怕有一天父皇不在了,你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得靠别人,你靠别人,别人对你好,你就能过得好,别人对你不好,你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李昭安静了下来,她靠在李承珩的胳膊上,想了一会儿,问:“那大哥呢?大哥是太子,他以后会护着我的。”
“你大哥是太子,但他也是沈家的外孙,他有他的母后,有他的舅舅,有他自己的儿子,他当太子,沈家是高兴的,可你想想,如果有一天,父皇不在了,你大哥会护着你,还是沈家会护着你?”
李昭没有接话,她想起大哥,大哥人很好,教她写字,给她送笔墨,可大哥最近来养心殿的时候,总是行色匆匆,他当了太子之后,话更少了,笑也更少了,她不知道大哥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大哥身边多了很多人,沈家的人,太子府的人,朝臣们,大哥被他们围着,离她越来越远。
“父皇,那二哥三哥四哥呢?”
“你二哥有柳家旧部,你三哥有苏家,你四哥有陈家,他们都有自己的母家,有自己的人,他们护你,是因为你现在还小,因为父皇还在,等父皇不在了,他们护不护你,护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李昭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觉得,父皇说的这些东西,像一张网,她以前在养心殿里写字,吃点心,跟周衍陈笙玩,觉得日子过得简简单单的,可父皇教她看折子,教她看人,教她看局,她慢慢看懂了,这张网在父皇手里,父皇能稳住,可父皇要是松手了,这张网就会乱,乱起来的时候,谁顾得上她?
“父皇。”她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我要怎么办?”
“你要把权利握在自己手里,”李承珩说,“你自己的命,你自己的路,你自己的人,你都要握在自己手里不是靠父皇,不是靠大哥,不是靠任何人,只有你自己握住了,别人才拿不走。”
李昭想了想,问:“那我要怎么做?”
“父皇教你,教你看折子,教你看人,教你看局,等你看明白了,你就知道怎么做了。”
李昭点了点头,她靠回李承珩的胳膊上,安静了很久,窗外日头西斜,御书房里暗了下来,张福进来掌灯,又退了出去。
“父皇 ,”李昭忽然又开口。
“嗯。”
“你的权利,也是你自己握住的吗?”
李承珩低头看着她,小东西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认真,有害怕,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在想他的过去,她想知道,父皇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是,”他说,“父皇八岁没了母妃,十八岁登基,从冷宫到养心殿,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人护着父皇,父皇要是没把权利握在自己手里,早就死了。”
李昭沉默了,她想起父皇跟她说过的那些事,父皇的母妃在他八岁的时候就没了,父皇一个人从冷宫跑出来,是张福背着他,后来父皇登基,平内乱,收兵权,把朝堂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清理干净,父皇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人护着他,他是自己把自己护住的。
“父皇,那我也要像你一样。”
李承珩看着她,“像父皇一样,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李昭说,“只要父皇陪着我。”
李承珩没接话,他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紧些,她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三十五岁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她多久,十年?二十年?也许更短,他不敢想,他只想在他在的时候,把所有能教的都教给她,把所有能安排的都安排好,等她长大了,等她能自己握住权利了,他才能放心。
“昭儿,父皇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父皇这辈子,什么都算计过,什么都安排过,可到头来,父皇最放不下的,只有你。”
李昭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她听懂了,父皇教她看折子,教她认人,教她看局,不是为了让她当什么,父皇只是怕他不在了,她一个人在这宫里,没有人护着,父皇在替她铺路,在她还小的时候,在她还能学的时候,把所有能给的都给她。
“父皇,”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不会有事的,你还要看着我长大。”
李承珩没有接话,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让她靠回自己胳膊上,李昭安静了一会儿,从他胳膊上起来,走到案边,把那本折子拿起来,继续看,她看得比刚才认真了,她一边看一边拿笔在纸上记,把不懂的地方圈出来,等会儿问李承珩。
李承珩坐在案前,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她的眉眼跟他一模一样,认真起来的样子也跟他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翻开折子。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响,和李昭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天黑了,御书房里点着灯,灯火照着案上那摞折子,照着李昭面前那张写满了字的纸,灯火很暖,御书房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