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景王和瑞王的婚期定了下来。
景王定在九月十六,瑞王定在十月初八,礼部把日子呈上来的时候,李承珩批了“准”,消息传开,前朝后宫都忙了起来,内务府开始备聘礼,沈家和林家、柳家和薛家各自准备嫁妆,景王府和瑞王府也在翻修,该添的添,该换的换。
李昭对这些事很上心,她跑去问李承珩,大哥成亲那天她能不能去观礼。李承珩说能,又问能不能带周衍和陈笙去,李承珩说不能,周衍和陈笙不是皇亲,李昭想了想,说那带阿荷行不行,李承珩看了她一眼,说行。
李昭高兴了,跑回西偏殿跟阿荷说。阿荷正在描红,听完之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好”,李昭看着她的反应,觉得有些奇怪,阿荷应该高兴才对,可她的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整个人都绷着。
李昭没再说什么,跑去找陈笙了。
阿荷坐在案前,手里的笔半天没落下去,景王要成亲了,九月十六,还有两个月,她想起李景琰上次来养心殿的样子,他站在西偏殿门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她想了很多遍,她以为那一眼里有东西,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天下午,阿荷又去了御花园。
她最近去御花园的次数多了,张福跟李承珩报过,说阿荷隔三差五就去御花园走走,有时候摘花,有时候就在假山后面坐着,李承珩听了,没说什么,让张福继续盯着。
阿荷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走到上次那条夹道附近,她放慢了步子,左右看了看,没人,她站在夹道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夹道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她往里走了几步,听见前面有声音,是采月。
采月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阿荷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我随便走走,”阿荷站住了,手握着衣角。
采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上回跟你说的事,想好了没有?”
阿荷沉默了一会儿,“娘娘要我做什么?”
“不难,”采月凑近了些,“你在养心殿住着,九公主的事,陛下的起居,你知道的比旁人多,娘娘不需要你做别的,只需要你偶尔传个话,九公主今天见了谁,陛下今天召见了谁,你就告诉我就行,不让你写,不让你记,你出来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
阿荷低着头,没吭声,采月又说:“娘娘说了,你帮她的忙,她不会亏待你,等往后机会合适了,你想要的,未必不能有。”
阿荷抬起头,她想起李景琰,大婚之后,他身边就有正妃了,但正妃是正妃,侧妃的位置还空着一个,如果柳贵妃肯帮她,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她知道这很荒唐,可忍不住想。
“我试试,”阿荷说。
采月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这就对了,你放心,没人会知道。”
阿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从夹道出来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她没注意到,夹道另一头的拐角处,青黛站在那里,把整个过程看在了眼里,青黛没动,等阿荷走远了,才从拐角出来,快步回了养心殿。
张福听了青黛的禀报,脸色沉了下来,他进了正殿,李承珩在批折子,张福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李承珩的笔没停……
“她答应了?”
“回陛下,答应了。”
李承珩翻过一页折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柳云嫣要她传话,传什么话?”
“九公主见了谁,陛下召见了谁,这些。”
李承珩点了点头,他转着扳指,想了一会儿,“让她传,该让她知道的,就让她知道,不该让她知道的,她一个字都传不出去。”
张福应下退了出去,李承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阿荷这颗棋子,他留了这么久,就是等这一天,柳云嫣以为阿荷是她安插在养心殿的耳朵,可这只耳朵听到的,全是李承珩想让她听到的,阿荷传回去的每一句话,都会经过赵七的筛选,柳云嫣根据这些消息做的每一个判断,都是李承珩替她做的,她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她才是棋子。
当天晚上,李昭从书房回来,张福把白天的事跟她说了,李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答应了?”
“回公主,答应了。”
李昭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她看了看,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她站起来,走到正殿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李承珩在批折子,没抬头,她站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回到西偏殿。
阿荷不在,她去御膳房给李昭端点心去了,李昭坐在阿荷平时坐的位子上,看着案上摊着的描红纸,半张已经描完了,笔画端端正正,阿荷的字确实比她写得好,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自己的位子。
阿荷端着点心回来的时候,李昭已经坐在案前写字了,阿荷把点心放在她手边,说:“公主,今天的点心是枣泥糕,御膳房新做的。”
李昭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你吃吧,我不饿。”
阿荷愣了一下,李昭很少拒绝点心,她端着盘子,站在案边,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端走,李昭抬起头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阿荷把盘子放在案角,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拿起笔继续描红,她描了两笔,偷偷看了一眼李昭,李昭在写字,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阿荷忽然觉得,李昭离她很远,那种远,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远。
她把笔放下,低下头,她想起采月说的话,“没人会知道,”可阿荷觉得,也许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握着笔杆,指节发白,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想帮自己找一条路,李昭有父皇,有大哥,有整个江山,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一条路。
窗外日头西沉,养心殿里点起了灯,李昭写完字,收拾了案上的东西,去了暖阁,阿荷一个人坐在西偏殿里,灯亮着,照着她面前那张描了一半的红,她描了一会儿,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朗,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偏殿。
张福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转身进了正殿。
“陛下,阿荷回偏殿了。”
李承珩翻了一页折子,没抬头,“明天告诉赵七,采月那边,该放的消息放出去,第一句,放景王的事。”
张福愣了一下。“陛下,放景王什么事?”
“景王最近在查江南的账。”李承珩说,“这事让她传回去,柳云嫣知道了,会去查,她一查,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景王身上,瑞王那边,就松了。”
张福应下退了出去,李承珩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他转了一下扳指,闭上了眼,西偏殿那边,阿荷的灯灭了,养心殿里只剩下正殿一盏灯,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