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着,到了承安十七年,六月十六,皇帝的万寿节。
李承珩今年三十五岁,登基已十四个年头,按例,万寿节该大办,但李承珩向来不喜铺张,往年只在紫辰殿摆几桌家宴,与后妃皇子们吃顿饭就罢了。,可今年不一样,前朝几位老臣联名上了折子,说陛下登基十四载,平内乱、收兵权、整吏治、开盛世,如今四海升平、国库充盈,万寿节该好好庆一庆,以彰圣德。
折子递上来,李承珩留中不发,可沈廷之亲自进宫面奏,说今年不止是万寿节,更是西北大捷、江南丰收、四方来朝的好年景,陛下若不办,反倒让臣民心中不安,李承珩看了他一会儿,点了头。
旨意一下,整个皇宫都动了起来,紫辰殿张灯结彩,内务府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筹备,各宫妃嫔各自准备寿礼,皇子公主们也不例外,前朝百官更是卯足了劲,都想在万寿节上讨个好彩头。
李昭十岁了。
十岁的李昭比从前长开了不少,眉眼渐渐脱了稚气,身量也抽了条,站在李承珩身边时,那张脸跟他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的性子比小时候稳了些,不再动不动就满地乱跑,但那股子灵动劲儿还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从前一样,只是如今她坐在李承珩身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往他膝上爬了,张福提醒过她一次,说公主大了,该有公主的规矩,李昭当时没说什么,但记在了心里。
万寿节前三天,李昭就开始犯愁。
她坐在西偏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周衍在旁边翻书,陈笙在描花样,阿荷在磨墨,李昭叹了口气,把笔放下。
“写不出来。”
“写什么?”周衍问。
“给父皇的寿礼,大哥送一幅字,二哥送一块玉,三哥送一套书,四哥送一把弓,我呢?我送什么?”
陈笙想了想,说:“你可以绣个荷包。”
“我不会绣,上次绣的帕子,父皇说像抹布。”
“那你画幅画。”
“我画得不好。”
周衍放下书,看了她一眼:“你去年不是写了幅字送陛下了吗?陛下很高兴。”
“那是去年,今年不能还送字吧。”
三个人都沉默了,阿荷在旁边磨墨,没说话,但耳朵一直听着,李昭忽然转头看她:“阿荷,你说我送什么好?”
阿荷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说:“陛下最喜欢公主,公主送什么,陛下都会高兴。”
李昭歪了歪头,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她趴回案上,继续发愁。
那天晚上,她站在暖阁门口,犹豫了一下,帘子没拉,李承珩坐在案前批折子,她没像往常一样跑过去爬到他膝上,而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案边,李承珩看了她一眼,笔没停。
“怎么不坐过来?”
“张福说,我大了,不能老坐父皇膝上了。”
李承珩的笔顿了一下。他放下朱笔,看着李昭。小东西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的,她确实大了,眉眼长开了,身子也抽条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里面什么杂物都没有。
“张福说的?”
“嗯。他说公主该有公主的样子。”
李承珩沉默了一瞬,他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扳指,张福说得对,李昭十岁了,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往他怀里钻的小丫头了,她是昭宁公主,食邑千户,仪制比亲王,她需要有自己的体面,自己的规矩,这些他都懂,可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父皇,我以后就坐凳子,不坐你膝上了,”李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告诉他一个她想了很久的决定。
李承珩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李昭又问:“那我能靠着你坐吗?就靠胳膊。”
李承珩嘴角弯了一下:“能。”
李昭高兴了,从凳子上挪过来,靠着他的胳膊坐着,她的脑袋正好搁在他手肘的位置,不轻不重,李承珩低头看了她一眼,继续拿起朱笔批折子。她靠着他,安静了一会儿,问:“父皇,你想收什么礼?”
“你送什么都行。”
“父皇,你说真的。”
“父皇说的是真的。”
李昭不满意,从他胳膊上起来,跑去找张福,张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最后跑回西偏殿,把自己关在里面,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万寿节这天,紫辰殿热闹非凡。
殿内摆了三十桌席面,前朝三品以上官员、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坐了满满一殿,主位上是李承珩,穿了件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比从前多了几分沉淀,但俊朗依旧,他坐在那里,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绕着他转,可他的目光偶尔会往殿门口瞟一眼,像是在等谁。
李昭还没到,她缩在养心殿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她面前的桌上摊着十来张纸,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剩一张,上面写了五个字:父皇,我陪你。
写完了她看了半天,觉得太简单了,可再改也改不出什么新花样,眼看时辰要过了,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提着裙子往紫辰殿跑,青黛和墨兰在后面追着,张福站在殿门口,看见她跑来,松了口气。
李昭进了殿,殿里已经坐齐了,她走到李承珩面前,行了个礼,然后走到旁边的位子坐下,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爬上他的膝头,也没有挤到他身边,她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李承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张福站在旁边,看见他转了一下扳指。
宴席开始,先是沈廷之代表前朝百官献礼,一幅百寿图,由翰林院三十位学士合写,字字不同,笔笔精妙,李承珩让张福收了,赐了沈廷之一杯酒,然后是各皇子献礼,景王李景琰送了一幅字,写的是“万寿无疆”,字确实好,笔力遒劲,看得出下了功夫,瑞王李景璘送了一块羊脂玉,雕的是松鹤延年,玉质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康王李景琛送了一套古籍,是前朝孤本,市面上买不到,安王李景玦送了一把弓,是他自己亲手做的,弓身上刻了“父皇万岁”四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但李承珩还是收了,还多看了他一眼。
几个公主也献了礼,月华绣了一幅屏风,月宁画了一幅寿桃图,月胧弹了一首曲子,都中规中矩,挑不出错。
轮到李昭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走到李承珩面前,递过去,李承珩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五个字:父皇,我陪你,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小时候好了一些,但跟景王的字没法比,可李承珩看了很久,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昭。
“好。”
李昭冲他笑了一下,走回自己位子上坐好,她坐得规规矩矩的,两只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直直的,殿里的人都看见了那五个字,也看见了李承珩收纸时的动作,没有人说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九公主送的东西,跟别人送的东西,从来就不在一个秤上。
宴席过半,李承珩站起来,举杯敬了前朝百官,殿中所有人起身回敬,他喝了一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四海升平,举杯的时候,袖中那张纸的边角露出来一截,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了回去。
李昭坐在位子上,看着父皇站在那里,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穿着龙袍,举着酒杯,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可她觉得父皇很好看,比大哥好看,比二哥好看,比殿里所有人都好看,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点心。
宴散之后,各宫各殿各自回去,李昭跟着李承珩回了养心殿。她跑了一天,累了,洗了澡就爬到小床上躺着,李承珩坐在案前,把袖中那张纸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收进了案边那个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一摞纸,从李昭小时候歪歪扭扭的“父皇”,到现在的“父皇我陪你”,每一张都在。
他合上匣子,靠在椅背上,窗外月色清朗,养心殿里安安静静的,李昭在暖阁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李承珩闭上眼睛,手指在扳指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登基十四年,过了十四个万寿节,这是头一回,他觉得这个日子值得记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