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琰已经半个月没来养心殿了。
以前他隔三差五就来，递个折子，说几句河务的事，或者只是请个安就走，但这半个月，他只托人送了两回文书，自己没露面，张福注意到，那两份文书都是让侍从送来的，连正殿的门都没进。
阿荷注意到了。
她什么都没说，照常扫地描红，照常跟着李昭，但她开始留意一些从前没留意的事，李昭从书房回来会跟她说今天谁答对了先生的问题，谁又被罚了，以前阿荷只是听，现在她开始问，问周衍最近有没有来找过九公主，问陈笙有没有提起过景王，问月华月宁来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李昭没多想，问什么答什么，她说周衍前几天来送了一本书，陈笙最近在绣一条帕子，月宁上次来的时候跟她抱怨大哥好久没进宫了，阿荷听着，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那天下午，陈笙来西偏殿描红，描了一会儿，陈笙忽然说：“阿荷，你有没有觉得九公主最近不太一样？”
阿荷抬起头：“哪里不一样？”
“她好像不太开心，以前她天天都笑，现在有时候坐着发呆。”
阿荷低下头，继续描红，过了一会儿才说：“公主是想陛下了吧，陛下最近忙，回来得晚。”
陈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问。阿荷低着头描红，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她知道李昭为什么不开心，大殿下不来了，李昭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惦记着，她跟大殿下感情不算多深，但到底是亲兄妹，以前大殿下隔三差五来，李昭总能见着，现在人不来了，李昭大概觉得缺了点什么。
阿荷不同情李昭，她只是把这个记在心里，当成了一个可用的事。
当天晚上，李昭趴在李承珩膝上，玩着他的扳指，忽然问了一句：“父皇，大哥为什么好久没来了？”
李承珩低头看了她一眼，小东西的眼睛里没什么心事，就是随口一问，他想了想，说：“他忙，景王府的事多，还要准备议亲。”
“议亲是什么？”
“给他找媳妇。”
李昭想了想，又问：“那大哥有了媳妇，是不是就更不来了？”
李承珩没接话，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李昭靠着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阿荷说大哥忙，让我别去烦他。”
李承珩的手停了一下。
“阿荷说的？”
“嗯，前几天我说想去找大哥玩，阿荷说大哥忙，别去打扰，我觉得她说得对，就没去。”
李承珩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李昭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她只是在陈述一件她觉得对的事，她不知道阿荷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他转了一下扳指，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李承珩批完折子，把李昭叫到跟前，他坐在案前，李昭站在他膝边，仰着脸看他。
“昭儿，父皇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觉得阿荷怎么样？”
李昭歪了歪头，想了想，说：“阿荷挺好的，她字写得好，帮我磨墨，帮我收拾东西，她话不多，但做事很认真。”
“你喜欢她？”
“喜欢呀，她是我带回来的。”
李承珩看着她的眼睛，小东西说“她是我带回来的”时，语气里有一种天真的责任感，她觉得阿荷是她的，所以她要对阿荷好，她不知道“她的”东西，也可能会有自己的想法。
“父皇跟你说一件事，”李承珩说，“你身边的人，不一定都跟你一条心，阿荷是你带回来的，但她是个人，不是个物件，她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打算，她对你笑，未必就是真心对你好。”
李昭愣住了，她听不太懂，但她看出来父皇不是随便说说。
“父皇，阿荷怎么了？”
“她没怎么，父皇只是告诉你，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她今天对你笑，明天可能就不笑了，她今天帮你磨墨，明天可能帮别人磨墨，你得学会自己看。”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阿荷这些天的样子，阿荷还是很安静，但她开始问大哥的事，问皇后娘娘的事，开问宫里各种人的事，以前她不问的，当时她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
“父皇，那我要不要不跟阿荷玩了？”
“不用，”李承珩说，“你照常跟她玩，但你要记住，她做什么，你看着，她说什么，你听着，不用拆穿她，也不用赶她走，你只需要知道，她在做什么。”
李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她不太懂父皇为什么要她这么做，但她信父皇。
“父皇，那如果阿荷做了不好的事呢？”
“到时候再说，现在她还什么都没做。”
李昭又点了点头，她从案边爬上去，坐到李承珩的膝上，搂着他的脖子，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父皇，那我以后多长个心眼。”
李承珩嘴角弯了一下，捏了捏她的鼻子：“对。多长个心眼。”
当天下午，李景琰来了养心殿，他没去正殿请安，直接去了西偏殿，李昭正好从书房回来，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跑过去拉他的袖子，问他怎么这么久不来，李景琰说最近忙，然后坐下来，真的教她写了一会儿字，阿荷在旁边磨墨，安安静静的，一句话没多说。
李景琰走的时候，李昭送他到门口，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了李昭，落在西偏殿门口站着的阿荷身上，只一眼，很短，然后走了。
李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父皇说的话，她回头看了一眼阿荷，阿荷站在案边，手里还攥着墨锭，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那个方向是李景琰方才站过的地方，李昭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西偏殿。
阿荷见她进来，笑了一下：“公主，大殿下走了？”
“嗯。”
“大殿下今天看起来不太忙，还教公主写字了。”
李昭看了她一眼，阿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李昭忽然觉得不太对，她想起父皇说的，她说什么，你听着，阿荷说的话没什么，但她说话的方式，像是在探什么。
李昭没接话，坐到案边拿起笔，继续写字，阿荷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开始磨墨，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李承珩在正殿批折子，张福进来换茶时，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景王今天来西偏殿了，待了小半个时辰。”
李承珩翻了一页折子，没抬头。
“昭儿怎么说？”
“公主没说，但公主今天看阿荷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李承珩的笔顿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扳指，李昭还小，但她学得快，他今天跟她说了那些话，她记进去了，她不会立刻跟阿荷翻脸，也不会立刻疏远，她会看着，会学着，会慢慢看清楚，等她看清楚的那一天，她也就长大了。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西偏殿那边，李昭在写字，阿荷在磨墨，安安静静的，李承珩从帘子缝隙里看了一眼，李昭坐得端端正正的，笔尖在纸上稳稳地移动，阿荷站在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承珩收回目光，他想起阿荷这个人，一个八岁的孤女，从街角爬到养心殿，能跟景王搭上话，能跟贵妃搭上话，她确实聪明，可她的聪明用错了地方，她以为她在攀高枝，以为她在给自己找靠山，她不知道，她所有的动作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更不知道，她的每一步，李承珩都可以拿来用。
她跟柳云嫣搭上了线，柳云嫣想借她做什么，李承珩大概猜得到，柳云嫣以为阿荷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可她忘了，阿荷是李昭带回来的人，阿荷在养心殿里住着，吃李昭的饭，穿陈笙匀的衣，拿张福给的纸笔，柳云嫣想借阿荷的手做事，阿荷能做的事，全在李承珩眼皮底下，这等于柳云嫣把自己的动向，主动送到了李承珩面前。
他不需要拆穿阿荷，他只需要放着这颗棋子在养心殿里，阿荷会帮李昭看清一些人，会帮李昭学会一些事，等阿荷身上的利用价值用完了，李昭也长大了，也学会看人了，到那时候，阿荷的去留，不过是李昭一句话的事。
李承珩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放下茶盏，继续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