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铁证

离开清源县又往南走了四天,李承珩带着李昭到了河间府。

河间府比安县和清源县都大,是京畿道南边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城里有驻军,有府衙,有南来北往的商队,按说这样的地方应该繁花似锦,可李承珩一进城就觉得不对。

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快步走,不敢多看一眼,街两边的店铺有一半关着门板,开着的那几家门可罗雀,城门口贴着告示,说府衙征兵,年满十五的男丁都要去点卯,告示下面站着两个府兵,手里握着刀,面无表情地看着来往的人。

李承珩找了间客栈住下,客栈掌柜姓孙,五十来岁,见了客人也不怎么热络,登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李承珩问他怎么了,他摇头不说话,只把钥匙递过来就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张福回来报,说河间府的知府姓曹,叫曹德昌,在这地方做了六年,六年间,河间府的人口少了三成。有的是迁走了,有的是被征兵征走了,有的……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李承珩问。

张福压低声音:“奴才打听到,曹德昌这六年里,以征兵、剿匪、修路的名义,前后抓了上千人,这些人大都没回来,有的死在工地上,有的不知去向,去年有人去京城告状,告状的人走到半路就没了音信,后来有人说是曹德昌派人追上去杀了,但没人敢查。”

李承珩转了一下扳指。

“他的底细呢?”

“曹德昌是贵妃娘娘的远房表亲。他母亲姓柳,跟柳擎苍是出了五服的族亲,凭着这层关系,他在河间府为所欲为,没人敢管,前几任京畿道巡按来过,都装看不见,回去之后也没人提。”

李承珩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夜色沉沉,整个河间府像是死了一样安静,偶尔有马蹄声经过,是府兵巡夜,火把的光从窗纸上划过,一明一暗。

第二天,李承珩带着李昭去了城外。

他没去府衙,也没去驻军营地,而是沿着城外的官道走了一段,官道两边是大片的荒地,杂草丛生,李昭走在路上,忽然蹲下来,指着地上的一处痕迹。

“父皇,这是什么?”

李承珩蹲下来看。地上有一道浅浅的沟痕,像是车轮印,但比寻常的车轮宽,且深深地嵌在土里,顺着车印往前看,不远处的荒地里有几处新翻的土,草长得比别处矮,颜色也浅。

李承珩站起来,对张福说:“找人挖开。”

张福带人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几个暗卫跑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张福凑到李承珩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底下埋了人,不止一具,奴才大致数了一下,有几十。”

李承珩的脸沉了下来,他没说话,只是牵着李昭往那边走,李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他牵着走了几步,看见那片荒地已经被挖开了几个坑,土堆在一边,露出下面浅浅埋着的……她还没看清,李承珩的手就覆上了她的眼睛。

“别看。”

李昭站住了,被他挡在身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但闻到了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是烂了很久的肉,又像是湿土里翻出来的什么东西,她握紧了李承珩的手,没敢再问。

李承珩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些被挖出来的尸骨,有的已经烂得只剩骨头,有的还能看出衣裳的碎片,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张福说:“把曹德昌这些年经手的所有案卷调出来,抓的人,征的兵,修的路,每一笔都要查清楚。”

张福应下,李承珩又说:“今晚之前,把河间府衙的武备库给我封了。府兵不许出营,驻军不许动,谁敢违令,就地拿下。”

张福领命去了,李承珩牵着李昭往回走,李昭走了一段路,才小声问:“父皇,那里埋的是什么人?”

李承珩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一些被坏人害死的人。”

李昭不说话了,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走回客栈的路上,她忽然问:“父皇,那个坏人是谁?”

“河间府的知府。”

“他会受到惩罚吗?”

“会。”

李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大概懂了,有些事父皇会处理,她不需要问太多,但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握着布老虎的耳朵,蜷在李承珩身边,久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赵七的人把曹德昌的底翻了个底朝天,六年间,曹德昌以各种名义抓了上千人,其中大部分被送到城外的采石场做苦役,采石场不设名册,死一个人就往荒地一埋,无人过问,有家属来问的,一律以“逃役”论处,轻则打板子,重则下狱,去年有个告状的,是河间府的一个秀才,叫周文远,他写了状纸,托人带去京城,结果状纸没出河间府就被截了,周文远当晚死在了自家屋里,对外说是暴病而亡。

李承珩看完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

他写了一封信,让人连夜送回京城。信是给沈廷之和苏衡的,内容只有一件事:河间府知府曹德昌,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着即革职拿办,所涉罪行,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另外,河间府所有被征、被抓、被关之人,即日释放,登记造册,送返原籍,采石场封禁,尸骨收敛,由官府出钱安葬。

信发出去的第二天,曹德昌就得了消息。

他是从京城的眼线那里得知的。眼线说,陛下微服出巡到了河间府,已经查了采石场,曹德昌听完,脸上没什么惊慌之色,他做了六年的河间知府,手里有人有兵,城外的驻军里也有他的人,他想了想,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送去西北,收信人是柳擎苍,信里只说了一件事:陛下在河间府查他,请他念在柳家血脉的份上,拉他一把。

信送出去的当天下午,曹德昌带了三百府兵,把李承珩住的客栈围了。

李承珩站在客栈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黑压压的兵丁,脸上没什么表情。李昭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往下看,看见那些拿刀的兵,往他身后缩了缩。

“父皇,他们要干什么?”

“别怕。”李承珩把她往身后拢了拢,声音很平,“父皇在。”

客栈外面,曹德昌骑着马,站在府兵前面,他四十来岁,国字脸,留着两撇胡子,看着倒像个正经官,他仰头看着二楼的窗子,语气不慌不忙。

“楼上的客人,本官是河间府知府曹德昌。听闻有京城来的商人在此,本官特来拜会。”

李承珩没动,张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汗,赵七的人已经埋伏在客栈四周,但对方有三百府兵,硬拼未必能全身而退。

李承珩低头看了一眼李昭,把她抱起来,放到里间的床上。

“你在这里等父皇,别出声。”

李昭攥着他的袖子不放:“父皇,你别下去。”

“父皇不下去。”李承珩把她的小手掰开,放进被子里,“父皇就在外面。张福会陪着你。”

他站起来,走到外间,李昭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父皇的背影站在窗边,纹丝不动,她听见楼下传来曹德昌的声音,又听见父皇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朝堂上说话。

“曹德昌,你可知罪?”

曹德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客人说笑了,本官何罪之有?”

“采石场埋了上千人,周文远死在自己家里,这些事,你认不认?”

楼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曹德昌的笑声传上来,比方才更大:“客人怕是搞错了,本官治理河间六年,政绩斐然,府志上写得清清楚楚,至于什么采石场,什么周文远,本官一概不知。”

李承珩转了一下扳指。

“曹德昌,朕再问你一次,你认不认?”

楼下彻底安静了,三百府兵面面相觑,曹德昌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二楼那个窗口,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他方才听见了什么?朕?

李承珩从袖中摸出那枚白玉扳指,慢慢戴回无名指上,张福从门后闪出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好的玄色龙袍。李承珩接过来,披在肩上,走到窗前。

窗外的日光照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线晃得人睁不开眼,曹德昌的马打了个趔趄,他攥着缰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曹德昌,朕问你,你认不认?”

曹德昌从马上摔下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三百府兵跟着跪了一片,刀剑扔了一地,街两边的窗户吱吱呀呀地打开了,有人探头出来看,又立刻缩了回去。

李承珩站在窗前,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兵丁。他偏过头,对张福说了一个字。

“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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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送我登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