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一岁半的时候开始学说话。
最先会叫的是“父皇”，这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虽然声调还有些含糊，但每次喊出来，李承珩都会放下手里的折子看她一眼，小东西就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伸着手要他抱。
张福教她叫“福爷爷”，她学了两天，喊出来的是“爷爷”，把张福乐得直抹眼泪，教她叫“奶娘”，她喊的是“娘”，奶娘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应声。李承珩摆了摆手，说由她去，不许纠正。
李昭学说话和别人家孩子不太一样。她先学会了“不”，然后学会了“要”，接着学会了“我的”，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基本构成了她全部的日常表达。
“昭儿，吃饭。”
“不。”
“昭儿，睡觉。”
“不。”
“昭儿，把拨浪鼓给父皇。”
“我的。”
李承珩看着她把拨浪鼓往怀里一搂，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谁也别想抢走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也没再要，由着她去了。
张福在旁边看着，觉得陛下这性子，怕是要被这位小祖宗吃得死死的。
两岁这年春天，李承珩破例让皇子公主们来养心殿请安。
按他之前的口谕，九公主年幼，一切请安宴席皆免，但这道口谕只免了李昭去给别人请安，没免了别人来养心殿，他让张福挑了日子，让所有皇子公主齐聚养心殿，算是让李昭认认人。
那天上午，养心殿正殿里摆了座。李承珩坐在主位，李昭坐在他腿上，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好奇地看着门口。
最先到的是皇后沈清漪，领着大皇子李景琰。李景琰今年十岁，长高了不少，眉眼沉稳，走路的姿态规规矩矩，见了李承珩行了个大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李承珩点了点头：“坐。”
李景琰站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承珩腿上的小东西身上，李昭也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忽然举起手里的布老虎，朝他晃了晃。
李景琰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他在皇后身边坐下，没再往那边看。
第二个到的是贵妃柳云嫣，带着二皇子李景璘和三公主李月胧。李景璘九岁，比两年前沉稳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机灵，进殿后先扫了一圈，看见李昭坐在父皇膝上，目光顿了顿，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三公主李月胧四岁，是柳云嫣的小女儿，圆脸杏眼，怯生生地跟在母妃身后，不敢抬头。
李昭看见同龄的孩子，眼睛亮了，从李承珩膝上挣着要下来。李承珩没松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轻声说：“坐好。”
李昭不乐意，扭了两下，指着李月胧：“她，她。”
李承珩低头看她：“那是三姐姐。”
“三姐姐。”李昭跟着念了一遍，发音歪歪扭扭的。
李月胧听见有人叫自己，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李昭的目光，李昭冲她咧嘴笑，李月胧愣了一下，也笑了一下，但立刻被柳云嫣轻轻捏了一下手，笑容收住了。
第三个到的是德妃苏婉清，带着大公主李月华和三皇子李景琛，李月华八岁，温婉安静，进殿后规规矩矩行礼，然后站到了皇后身后，三皇子李景琛五岁，是德妃的儿子，生得清秀文弱，话不多，行礼之后就在母亲身边坐下，安安静静的。
李昭盯着李景琛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他说：“哥哥。”
李景琛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李昭冲他笑，露出几颗小奶牙，李景琛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去。
最后到的是淑妃陈月娥，带着二公主李月宁和四皇子李景玦。李月宁六岁，比两年前抽条了些，但仍然活泼，进殿时眼睛就到处看，四皇子李景玦四岁，是淑妃的儿子，生得白胖，圆滚滚的，跟在姐姐后面，走两步就要拉一下自己的衣摆。
李昭看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兴奋了，在李承珩膝上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李承珩一只手按着她，不让她乱动。
人到齐了，李承珩让张福给每个孩子发了赏赐，皇子们得了文房四宝，公主们得了绸缎首饰，赏赐是一样的，没有偏颇，但所有人都注意到，李昭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那布老虎的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眼睛是两颗黑曜石镶的，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李月宁凑过来看，伸手想摸，李昭大方地把布老虎递过去，李月宁刚接住，李昭又伸手拿回来了，嘴里说着“我的”，但脸上还是笑着的，李月宁瘪了瘪嘴，陈月娥赶紧把她拉了回去。
李承珩抱着李昭，目光从几个孩子脸上扫过，李景琰端坐，目不斜视。李景璘看着他这边，眼神里有打量，有探究。李景琛低着头，偶尔抬眼看李昭一下，又很快垂下，李景玦在淑妃身边扭来扭去，坐不住，几个公主里，李月华最安静，李月胧最小，李月宁最活泼。
这些孩子，都是他的，但李承珩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那种平静和看李昭时完全不同，他看李昭时，心里是软的，温的，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个皇帝，只是一个抱着女儿的父亲，而他看其他孩子时，他知道自己是个皇帝，这些孩子是他的皇子公主，是他江山的一部分。
李昭忽然搂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颈窝里，小声叫了一句：“父皇。”
李承珩低头看她：“怎么了？”
“困。”小东西打了个哈欠，攥着他的衣领，眼睛已经开始眯了。
李承珩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李昭很快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殿里安静下来，几个皇子公主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李承珩抬起头，对他们说：“都回去吧，以后每月初一十五来请安就是了。”
皇子公主们起身行礼，李景琰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父皇怀里抱着熟睡的九妹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那画面在他心里扎了一下，他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养心殿，李月宁拉着陈月娥的手，仰着脸问：“母妃，父皇为什么一直抱着九妹妹？她不累吗？”
陈月娥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九妹妹还小。”
李月宁想了想，又问：“那父皇抱过我吗？”
陈月娥没回答，拉着她走快了。
走在后面的苏婉清听见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李月华和李景琛，两个孩子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问。她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李景琛的头。
李景琛抬头看她：“母妃，九妹妹什么时候能和我们一起玩？”
苏婉清想了想，说：“等她大一些吧。”
养心殿里，李承珩抱着熟睡的李昭，坐了很久。张福进来收拾茶盏，轻声问：“陛下，把公主放到榻上睡吧？”
李承珩摇了摇头，没说话。
张福退了出去。
李承珩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她的眉眼比两年前长开了不少，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张福说得对，她像他，几乎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小东西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李承珩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心里清楚，等李昭再大一些，那些问题就会越来越多，为什么父皇只抱她？为什么父皇只让她住在养心殿？为什么父皇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这些问题，他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现在，她还小，还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父皇是她的，父皇的怀抱是她的，父皇的养心殿也是她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