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出生后的头三个月,李承珩没睡过一个整觉。
小东西白天睡得多,夜里精神好,动不动就醒。醒了就哭,声音不大,但哼唧哼唧的,能把人闹醒。张福在外间守着,头几天还试着进来哄,后来发现根本用不上他,李承珩自己就醒了,翻个身把襁褓往臂弯里一拢,拍两下,小东西就又睡了。
有时候拍两下不管用,李承珩就得坐起来,抱着她在殿里走,养心殿的地上铺了厚毯,他赤着脚走,步子很轻,从龙床走到窗前,再从窗前走回龙床,李昭趴在他肩头,眼睛半睁半闭,偶尔打个哈欠,大多数时候走着走着就睡着了,等她睡熟,李承珩再把她放回床上,自己躺回去,过不了多久她又醒了,重复一遍。
张福心疼他,说让奶娘夜里带着睡。李承珩没同意,说奶娘带白天,夜里他自己来,张福不敢再劝,只能每天多备几条热帕子,让陛下擦脸提神。
三个月下来,李承珩瘦了些,但精神倒还好,朝堂上没人看出异样,只觉得陛下最近上朝时比以前话少了一点,批折子倒是一样快。
李昭一天一个样,满月的时候还皱巴巴的,三个月的时候就长开了,皮肤白净,眼睛又黑又圆,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李承珩,张福头一回看清她眼睛的时候愣了一下,心说这孩子的眉眼,怎么跟陛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没敢说出口。
李昭的性子也渐渐显出来了,白天醒着的时候不肯躺着,非要人抱,抱着还得走动,一坐下来就哼唧,李承珩批折子的时候,她就趴在张福怀里,张福抱着她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从东墙走到西墙,再从西墙走回东墙。走慢了不行,小东西会拿小手拍张福的脸。
“陛下,公主是不是要人走快点?”张福苦着脸问。
李承珩头也没抬:“你走快点就是。”
张福只好加快步子,在御书房里健步如飞,李昭满意了,搂着张福的脖子,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承珩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张福抱着李昭走得满头大汗,小东西在他怀里东张西望,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李承珩在看她,就冲他咧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李承珩嘴角弯一下,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等折子批完了,他把朱笔搁下,走到张福面前伸手,李昭看见他伸手,两只小胳膊立刻张开,身子往他那边倾,李承珩把她接过来,小东西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颈窝里,安安静静的,比在张福怀里老实多了。
张福在旁边看着,心说这差别也太大了。
李昭四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有一天李承珩把她放在榻上,转身去拿拨浪鼓,回头就看见她翻了个个儿,趴在榻上,两只小胳膊撑着,头抬得高高的,正得意地冲他笑。李承珩愣了一下,把她翻回来,她又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玩得不亦乐乎。
从那以后,养心殿的榻上就围了一圈软枕,生怕她翻到地上,李昭不满足于只在榻上翻,她开始往榻的边缘爬。爬得歪歪扭扭的,力气倒不小,一拱一拱地往李承珩坐的方向挪,挪到边上了,李承珩伸手把她捞回来,她又开始往那边爬。
“你倒是执着。”李承珩看着她,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无奈。
李昭冲他咿呀了一声,继续爬。
李昭五个月的时候开始认人了,白天还好,晚上天一黑就只认李承珩,张福抱她,她瘪嘴要哭,奶娘抱她,她扭头不肯,只有李承珩抱,她才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确认是他,再趴回去。
李承珩那段时间几乎不召见朝臣了。偶尔有急事,就在御书房见,养心殿是李昭的地盘,他不想让人进来,张福传话的时候只说“陛下在养心殿批折子,不见人”,朝臣们也不敢问。
林济世每隔五日来请一次脉,名义上是给陛下看胃疾,实际上是给李昭看,他每次来,李承珩都抱着李昭坐在榻上,林济世把完脉,说公主一切康健,李承珩就点点头,让张福送他出去。
有一次林济世多了一句嘴:“陛下,公主长得很快,您抱她的姿势也比从前稳了。”
李承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林济世赶紧退了出去。
李昭六个月的时候,李承珩做了一件事。
他让张福把养心殿西偏殿收拾出来,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四面围了软栏,摆了一架子的玩意儿,拨浪鼓、布老虎、九连环、木头小马、彩绘泥人,还有赵七从宫外搜罗来的各种小玩意儿,堆得满满当当。张福头一回见陛下往屋子里搬这些东西,愣了半天,心说陛下这是要把整个京城的玩具铺子都搬进来吗?
李承珩没解释,他只是每天抱着李昭去偏殿坐一会儿,他把李昭放在毯子上,让她自己爬着玩,李昭看见那一架子的东西,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就去够。够不着就急,急了就哼唧,李承珩把东西递到她手里,她攥着往嘴里塞。
“这个不能吃。”李承珩把布老虎从她嘴里拽出来。
李昭不乐意,又去抓九连环,九连环是铜的,她拿起来摇了两下,咣当掉在地上,她低头去找,找不着,抬头看李承珩,小嘴瘪了瘪。
李承珩弯腰捡起来,放到她手里,她又摇了两下,又掉了,他再捡,她再掉。来回好几次,李承珩也不烦,就陪着她玩,张福站在门口看着,觉得陛下这辈子的耐心大概都花在这个小东西身上了。
玩累了,李昭往毯子上一趴,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手脚摊开,像只翻过来的小乌龟,李承珩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小东西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伸手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李昭安静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眼皮越来越沉。
偏殿里暖洋洋的,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架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上。李承珩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小东西,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张福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想起陛下从前那些年,八岁没了母妃,十几岁跟兄弟争位,十八岁登基平乱,手上沾了多少血,才坐稳那把龙椅。从前他跟着陛下,从冷宫走到养心殿,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可现在,养心殿西偏殿里,堆满了一个小丫头玩的布老虎和拨浪鼓。
张福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把偏殿的门掩上,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李昭均匀的呼吸声,和李承珩偶尔轻轻拍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