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外两匹骏马驰骋而来,卷起身后滚滚白尘。
齐林瞥见一辆奢华的马车挂着“赵”字旗杆,背向而驰,对周长刃说道:“主公,那辆马车好像是赵国使者的。”
周长刃不语,只是眉头锁得更深了,挥鞭加快速度,直奔皇宫而去。
来到殿外,周长刃对福公公行礼,“劳烦福公公帮周某通传一下。”
福公公皱着眉,为难道:“周将军,您来的真不是时候啊,皇上正在打坐。不许任何人打扰的。”
“我有要事禀告,福公公劳烦了!”
周长刃再次拱手行礼。
福公公蹙眉犹豫了片刻,才启唇道:“将军稍等,咱家去试一下吧。”
“多谢福公公。”
西偏殿内,周王正对着菩萨像盘腿打坐。
福公公小心翼翼,轻声禀报:“皇上,周长刃将军求见。”
只听得周王鼻子呼出了一息气,接着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吓得福公公脊背发寒,开始懊悔自己的冲动。
半晌后,周王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周长刃一踏进殿内便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清香,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尊硕大的观音像。
周长刃不敢东张西望,垂首行礼,“臣参见皇上。”
周王却冷冷道:“你怎么来了?神策军呢?”
周长刃:“神策军现在交由刘怀信代领,臣听闻赵军趁乱突袭了我大周西部城池,还以太子相挟,臣担心江州的安危,遂连夜赶回。”
周王突然声调提高了几分:“没有调令,就敢擅离职守,谁给你的胆子!”
周长刃俯首:“臣知错,还请皇上责罚。”
周王叹了口气,“魏国那边怎么样了?听说已经打到安州了?”
“是!只是……秦蒙现已带着魏军全部躲进了屹山,短时间难以攻破。”
“这秦蒙本就狡猾多变,诡计多端。”顿了顿,“下令让神策军退回来吧。”
周长刃难以置信,“退回来?为何?”
周王:“你随我来,看样东西。”
周长刃跟随周王来到御书房的桌案前,周王将周赵两国签订的条约递给他。
赔款、割让城池,还要让嘉佑去和亲,看来悠悠信上说的没错。
周长刃不解:“皇上您真的要让悠悠去和亲吗?”
“身为大周的公主,她理应为大周的利益考量。”
周长刃义愤填膺:“大周只要还有一个男人在,就不应该让女人去和亲!”
周王怔怔的看着周长刃,幽幽道:“好大的口气!你懂什么?你这是匹夫之勇!”
周长刃:“可……那也不能嫁给这个赵二皇子,您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赵皇子,这就够了!”
周长刃两只拳头握得紧紧的,指骨发白,依旧倔强的说:“皇上,这可以不作数的,臣愿率领十万大军攻打赵国,讨回条约上的一切!”
周王怒斥:“愚蠢!条约既已签订,便立即生效,如若反悔,那大周的信用何在?威严何在?更何况,连年征战,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已然支撑不了重大的战事,这也是为什么要你将神策军撤回来。”
闻言,周长刃沉默了。
周王看到他失落的神情,安慰道:“好了,这些年连续征战辛苦了,正好可以趁着这个间隙,好好休息下。”
周长刃无精打采:“是。”
周王倏然想起昨晚悠悠吐露的心事,随即叮嘱了句:“悠悠下个月就要出嫁了。朕知道你俩自小感情笃厚,但悠悠也大了,你作为哥哥要懂得避嫌,不然传出去对悠悠的名声不好。”
“是。”
周王盯着周长刃看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关切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这次回来该把你的婚事给定了。”
周长刃木然回道:“谢皇上体恤,臣……”
周王打断他:“这里没旁人,叫朕父皇吧。”
周长刃掀起眼帘看了眼周王,眼神中不再有将士的杀气,反而多了些孩子气和一丝委屈,“父皇,儿臣还不着急。”
周王伸手想去摸一摸他的头,踌躇下,终是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回头朕让人给你挑选挑选,如若遇到中意的,便把婚事办了吧。”
周长刃不再言语,沉默片刻后,道:“父皇多注意身体,儿臣告退。”
齐林等在外边,看到周长刃出来后,连忙上前问道:“主公,怎么样?跟赵国还打不打?”
“不打了。”
“哦,那咱们、现在去找嘉佑公主吗?您礼物不是还没送给她吗?”
周长刃的指尖骤然僵在袖笼处,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
半晌,他缓缓抽出个嵌着金丝缠枝纹的檀木匣,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理。
耳畔响起周王方才的叮嘱:悠悠下个月就要出嫁了……作为哥哥要懂得避嫌……
周长刃轻轻叹了口气,将礼物重新放了回去,“回府吧。”
东宫。
太监宫女正在服侍太子更衣。
太子急促地催道:“弄快一点,一会见父皇该迟到了。”
孙公公:“是。”
太子心中忐忑,这次战败虽然舅舅护国公在中间极力周旋,但还是让周国损失惨重,父皇现在应该很生气吧?
一会该如何面对父皇呢?
太子等一行人到了东偏殿。
福公公对太子行礼,道:“太子殿下,皇上在里面等您呢。”
太子轻轻推开门进去,视线一下被右侧靠在窗边的大型铜制炼丹炉吸引了去。
左侧皇上衣着松散,手里拿着一本经书。
何道长将刚炼好一颗丹药送于周王服下。
太子恭谨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何道长见机退下。
道长走后,皇上才幽幽道:“说说吧。”
太子瞬间哭了出来,“父皇,这次都是儿臣无能,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责罚!”
周王气得瞬间站了起来,“你是该罚,为了救你,我大周赔了多少银两,还割让了一座城池,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太子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王依旧火力全开,“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没有念慈半分的才能呢,脑子是长到脚上了吗?”
提到周长刃,太子就有一股愤懑之气。
他最讨厌父皇拿自己与周长刃比较,好像在世人眼里,自己哪里都比不上他。
周王并没有就此放过他,接着追问:“你说说你是怎么被赵军给俘虏的?”
太子声音颤抖,“当时赵军突袭,儿臣率羽林军迎战,一开始赵军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儿臣便想着乘胜追击,将他们一举歼灭,却没想到敌军竟从两侧冒了出来,寡不敌众,儿臣就……就……被俘了。”
周王气得拿手里的经书砸向太子,“你现在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太子:“儿臣中了他们的埋伏。”
“人家就是设好了圈套等着你来钻的!”
太子一副哭腔,痛心疾首的样子,“儿臣知道错了,儿臣当时只是建功心切,蒙蔽了双眼。”
周王仰头长呼一口气,一手掐着腰,一手指着太子,沉声道:“你要记住,周子昂,这次失去的,一定要拿回来!”
“儿臣紧遵父皇教诲。”
*
绮霞殿。
悠悠躺在院中的摇椅上,看着桂花树发呆。
秋高气爽,外面一派肃杀的气象,可独这院中的桂花开得最是恣意。
小小的花瓣,澄亮鲜活,桂花的香气充盈着整个院落。
阿荞取来一件薄毯,给公主盖上,“公主当心着凉。”
悠悠淡淡道:“让你打探的消息,打探到了吗?”
阿荞:“淑妃娘娘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娘娘没有大碍,让公主不必忧心,还有就是太子殿下也已安全回来了。”
公主默然:“安全回来了就好。”
阿荞有些吞吞吐吐:“奴婢还听闻……”
“听闻什么?”
“奴婢听闻周将军也回来了。”
悠悠立马坐起,眼眸一亮,“你是说念慈哥哥回来了?”
阿荞笑着点头。
“念慈哥哥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他收到了我的信。可他、为什么没过来找我?他每次回来都要送我礼物的。”
阿荞沉吟片刻:“可能皇上将您关了禁闭,周将军不方便过来吧。”
思及此,悠悠不禁黯然神伤起来。
她忽地想起现在自己是要去赵国和亲的公主,以后跟念慈哥哥应该再无可能了。
父皇已经认定她和念慈哥哥只能做兄妹,是不是世人都是如此认为?
悠悠有些痛恨公主的身份,要是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娘子,是不是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喜欢念慈哥哥了?
阿荞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基本上没怎么动过,“公主,奴婢让小厨房将饭菜热一热,您好歹吃一口,这么下去,身子饿坏了,可怎么行!”
夜幕降临,悠悠终是没吃下几口。
她让阿荞将念慈哥哥这些年送于她的各式各样的礼物,都拿了出来,铺了整整一床。
她将每一样礼物都从盒子里拿出来端详一番,想着这是什么时候送于她的。
直到身子困乏,抱着这些礼物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