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昏迷中仍蹙着眉,嘴唇干裂苍白。杨过取过水囊,用布巾蘸湿,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血污与尘灰,褪去狼狈,露出底下那张脸,依然是往日那般清丽。
杨过望着她,一时怔忡。
丐帮大会那日,她气得双颊绯红,眉眼间尽是骄矜明艳,活脱脱襄阳城捧在掌心的公主。他做什么,她都看不顺眼,永远横眉冷对、句句带刺。可如今她这般虚弱无助,他竟忍不住想:她醒来,还会厌恶他这个处处与她作对的旧人吗?
夜渐深。风从破窗灌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远处焦土的气息。郭芙在昏迷中发起高热,开始含糊呓语:娘,你在哪里?快去救爹,城楼破了… 齐哥,齐哥,快去救救破虏…齐哥… 二妹,二妹,你在哪里…好冷,娘我好冷…
杨过添了几根柴,把郭芙拥入怀中为她取暖,火光在墙上投射出巨大摇曳的影子,仿佛一只沉默守护的兽。一次次用湿布敷她额头,喂她喝水。心想:黄伯母了解芙妹,唯有家人能成为她求生的执念。知道郭伯母是否还在人世,郭襄或许是芙妹人世间唯一的亲人。她与我不同,生来就家庭合睦,花团锦簇。如今举家共赴国难,定是痛彻心扉。我定要护她与妹妹团聚,然后我再去陪姑姑。想到这里不仅滴下泪来。
庙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是蒙元的巡骑。杨过凝神听了片刻,确认他们并未发现这处荒庙,才稍稍放松。后半夜,她终于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杨过探她脉象,虽虚弱却已无性命之忧。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到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拥着这份失而复得的责任,沉沉睡去。
待杨过醒来,天已微明,他竟睡的这样沉。自姑姑离去,这是第一次。怀里的郭芙仍在梦中,依然发着低烧,紧紧捉着唯一依靠的衣襟。杨过查看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起身推开门,晨光刺眼,吹进春日的爽朗,远处的襄阳城依然冒着残烟。杨过自忖:现在南下定是兵荒马乱,应当找一个安身之所让芙妹养伤。望到远处山脚下有一处村庄,炊烟袅袅。
回头发现郭芙已经醒来,正在用未受伤的左手整理衣服,坚持着坐直,她开口道:
“杨过,襄阳城破了,对吗? “声音嘶哑,却很平静。
“嗯”
“我娘也死了,是不是?”
“不知道。”他低声说,“她让我带你走,去找襄儿”
郭芙抬手扶在眼睛上停住。单薄的肩膀开始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杨过起身,走到她身边,单膝跪地。他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她没有推开,两人相顾无言。
能走吗?杨过问。郭芙点点头。杨过轻轻搀扶起郭芙,慢慢带着她走向远处的村庄。背后神佛无眼,家国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