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活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裹挟着青春的喧嚣、迷茫和那股无处安放的躁动,劈头盖脸地砸在每个踏入这片新天地的人身上。
开学那天,我,易哲,站在本市第一中学校门下,看着身边如潮水般穿梭不息、穿着同样红白校服却表情各异的新面孔,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混杂着兴奋、忐忑和无限憧憬的激流。
新的环境,新的开始,还有……那隐藏在未知里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新的可能。空气里弥漫着樟树的清香、新书本的油墨味,以及一种只有开学第一天才会有的、躁动不安的特殊气息。
我对于自己适应新环境的能力向来颇有自信。别的本事不敢说,单就一张还算能忽悠的嘴和一副“自来熟”的厚脸皮,混个脸熟,交几个朋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我笃信,这三年的高中生活,必将如我想象般精彩纷呈,充满哥们义气和热血沸腾的瞬间。
事实在最初阶段也的确如此。不过半天功夫,我就和分配在同一寝室的那帮哥们儿迅速打成了一片——有看着有点憨厚、眼神却透着一股清澈真诚的林宇昂;有个子高高、一脸酷拽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实则打球时异常专注的李旭泽;有戴着黑框眼镜、一副标准学霸模样的何浩,虽然他推眼镜的动作总让我觉得有点故作深沉;还有聂钊、吴杰、旷鸣西他们……男生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就这么简单纯粹,一场不分上下的篮球赛,几句插科打诨的玩笑,食堂里互相抢一口菜,晚上熄灯后一场天马行空的“寝室夜谈会”,就能让感情迅速升温。
我们挤在301寝室那略显拥挤、飘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间里,互相起着不着调的绰号,畅想着未来三年鸡飞狗跳、必然波澜壮阔的高中生活,笑声和吵闹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那一刻,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我觉得高中生活简直不能更棒了,自由、喧闹,充满了兄弟伙的义气和未知的乐趣,一切都如同夏日冰镇汽水般畅快淋漓。
然而,这种“一切尽在掌握”、“未来必是哥们天下”的错觉,在我真正坐在窗明几净的新教室里,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前方那个安静专注的侧影时,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如同悄无声息的藤蔓,开始悄然缠绕上我向来乐观张扬的心。
她叫林馨。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我惊艳、过目不忘的女生,却像初夏清晨缀在翠绿叶片上的露珠,清清亮亮,安安静静,自有一种吸引人目光的、柔和而持久的力量。
她总是微微低着头,额前细软的刘海垂下,形成一道温柔的阴影。要么沉浸在她面前的书本里,要么握着笔专注地写着什么,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金色边框眼镜,偶尔会抬起那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推一下镜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只蝴蝶的翅膀。
当老师点名,她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声音也是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寂静的水面,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颤音,但吐字清晰,条理分明,总能准确地说出答案。
第一次和她产生交集,是在开学第一天的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我正奋笔疾书地在我那本宝贝小说稿纸上天马行空,突然,手中的笔迹戛然而止——笔芯毫无征兆地罢工了。我习惯性地把手伸进笔袋摸索,心里一沉:糟糕,备用笔芯昨天好像用完忘买了。
“Che……”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懊恼的轻啧,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剧情正写到关键处呢!我下意识地左右张望,想寻找救命稻草。目光扫过旁边,正好对上她闻声抬起的视线。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清澈得像一汪山泉。
我瞬间有点窘迫,感觉自己打扰了对方的安静。我压低声音,硬着头皮,指了指手里那支不争气的笔,做了个“写不出”的口型,脸上尽量摆出一个无奈又带着点恳求的笑容。
她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便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袋里轻轻翻找起来。
很快,她从中拿出一支最普通的、透明笔杆的按动式中性笔,递向我。
“给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钻入我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谢…谢谢!”我连忙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手指,微凉的触感让我心头莫名一跳,像是被微弱的电流轻轻刺了一下。那支普通的笔瞬间仿佛有了温度。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她递过笔后,目光无意间落在我摊开在桌角的小说稿纸上,那上面是我龙飞凤舞、充满“激情”的字迹。她似乎看了几秒,然后微微侧过头,用气声轻轻说了一句:“你写的东西……可以给我看看吗?”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然后又迅速松开,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惊喜和羞涩的情绪。脸皮厚如我,竟然也感觉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她想看?这种被认可的感觉,尤其是被她这样安静的女孩认可,比我球场上进了个三分球被队友欢呼还要让我激动。
“啊……随便瞎写的,嘿嘿。”我挠着头,笑得有点傻气,心里却像炸开了一朵烟花,绚烂无比。
我想……自那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在嘈杂的课间休息时,穿越打闹的人群,寻找她那安静坐在位置上的身影;会在她抱着作业本从讲台走回座位经过我身边时,故意提高音量和旁边的李宇辰他们插科打诨、笑得格外夸张,仿佛某种幼稚而笨拙的孔雀开屏,企图吸引那么一丝一毫的注意;当她偶尔因为我的某句俏皮话,或者因为聂钊某个夸张的摔倒动作而抿嘴轻笑时,那微微弯起的眼角和唇角,能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清晰地漏掉一拍,然后像失控的鼓点般疯狂加速擂动。
这种陌生又新奇的感觉,让我这个一向自诩洒脱的人有点措手不及。
我易哲,自认脸皮厚度堪比城墙拐角,平时跟谁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和女生也能谈笑风生、毫不怯场。可在林馨面前,我那套看似无往不利的社交技巧好像突然集体卡壳、宣告失效了。
我不敢像对别的女生那样随意地开玩笑,生怕哪句话不得体,唐突了她;甚至不敢太频繁地、太直接地直视她,总是飞快地瞥一眼就移开目光,生怕自己眼神里泄露了那点莫名的心虚、笨拙和越来越藏不住的喜欢。
这种酸酸甜甜、患得患失的心情,大概就是书上说的、别人口中谈论的所谓的“喜欢”吧。它不像哥们儿义气那样豪爽痛快,可以大声嚷嚷出来;它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甜蜜的折磨和唯恐被发现的惊慌,像怀揣着一个滚烫的秘密,既想与人分享,又只想自己偷偷珍藏。
直到班主任路老师宣布要调整座位,说是为了更好地促进学习交流。当听到念名单的老师清晰地念出“易哲”和“林馨”的名字,并将我们排成为同桌时,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嗡”地一声全涌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讲台上老师后面的话都变得模糊不清,全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褪去,只剩下我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感和强烈的紧张感瞬间淹没了我,以至于我僵在原地好几秒,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旁边的林宇昂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捅了我一下,挤眉弄眼地示意我,才猛地回过神。
我同手同脚地、几乎是飘着走向那个全新的、仿佛散发着圣光的座位。每一步都感觉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怕脚步声太重会惊扰了什么。
“你、你好,新同桌。”我拉开椅子坐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天知道我的心脏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手心里全是汗。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味道,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说不清的清新香气。
她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淡却无比清晰的友好笑容:“嗯。你好。”
就这一句简单的对话,让我傻乎乎地在心里反复回味、咀嚼了好几遍,连她说话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清晰印刻在脑海里。
成为同桌后,我那些隐秘的、不知所措的注视,终于找到了看似合理而正当的借口。我开始挖空心思地制造各种幼稚的、现在看来简直蠢得可爱的互动。
“哎,林馨,这道数学题你怎么解的?我这步骤有点卡住了,怎么看都不太对劲。”我指着练习册上一道其实我已经会了、甚至能举一反三的题目,身体微微向她那边倾斜,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低垂时在眼睑下投下的细小扇形阴影,能数清她鼻尖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小雀斑。
她总会耐心地接过本子,用笔尖点着题目,细细地、条理清晰地讲解起来,声音轻柔。我一半心思在听题,另一半心思却在偷偷看她认真时微蹙的眉头和开合的、色泽柔和的唇瓣,心里像是有只小鸟在欢快地扑腾。
“笔记借我对照一下呗,我好像漏记了重点,路老师讲得太快了。”其实我的笔记记得比谁都全,字迹潦草却内容完备。
她递过她的笔记本,她的字迹小巧而工整,带着一种女孩子的秀气,我看着那娟秀的字迹,觉得比教科书上冰冷的印刷体要好看一万倍,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她的温度。
而我最常用、也最乐此不疲的借口,就是借笔。仿佛这样就能维系住我们最初的那一点联系。
“林馨,带备用笔了吗?我的好像又没水了/摔坏了/找不到了。”天晓得我的笔袋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笔,水笔、钢笔、荧光笔,一应俱全。
她每次都会从自己那个干净的笔袋里拿出一支看起来最普通的中性笔递给我。接过笔的瞬间,指尖偶尔会碰到一起,那微凉的、短暂的触感总能让我心跳失衡好久,那支普通至极的笔在我手里也变得滚烫而特殊,我用得格外小心,甚至写完一行字就要小心放下,生怕弄坏了,用完也总是磨磨蹭蹭地舍不得立刻还回去。
我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这种心情,这种注意力无法控制地被吸引的感觉,明确地告诉我——我好像真的喜欢上我的新同桌了。
它让我变得喜欢赖在教室。下午放学,林宇昂他们勾肩搭背地喊着“老易,球场决战到天亮!今天非得赢了刘钦慧不可!”或者“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再不去红烧肉都没了!”,我都笑着摆手,找出各种早已准备好的借口:“你们先去,我写完这点东西/我问完这道题/我等个人……”,信手拈来,毫无破绽。
其实我就是想多在教室里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和她各自安静地写作业,偶尔纸张翻动,笔尖划过作业本发出沙沙的轻响,那种静谧而亲近的氛围也让我无比沉迷。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户,把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课桌上,有时甚至会交叠在一起,每当这时,我内心都会涌起一种微小而确切的幸福。
她有时会投来疑惑的一瞥,轻声问:“你不去吃饭吗?去晚了可能没好菜了。”或者“你不去打球吗?他们好像在等你。”
我总会咧嘴一笑,故作轻松,掩饰住内心的波澜:“啊,没事,马上就好,写完这题就去。”或者“不太饿,大不了晚上在寝室吃夜宵。”
即使肚子早饿得唱空城计,咕咕作响,但精神上的某种满足感和靠近的渴望似乎暂时战胜了食物的需求。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窗外夕阳给她柔和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我就觉得……嗯,还能再饿一会儿。
我的反常当然逃不过那帮损友的火眼金睛。聂钊最先开始挤眉弄眼,何浩推着眼镜露出“我早已看穿一切”的狡猾笑容,连看起来在感情方面神经比电缆还粗的林宇昂,也渐渐用一种探究的、饶有兴趣的目光在我和林馨之间来回扫射,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憨笑。
晚上的“寝室夜谈会”,果然成了我的“公开处刑”现场。
“欸,易哲,老实交代!”聂钊第一个发难,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兴奋的八卦光芒,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你跟林馨,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天天黏在教室,吃饭打球都不香了,绝对有情况啊!”
“就是普通同桌,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友谊纯洁得很。”我嘴硬,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幸好黑暗中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耳朵在烧。
“装!继续装!”何浩在一旁用一种洞悉一切的腔调起哄,“笔都只借她的了?上次我问你借根笔芯你说没有了!重色轻友的家伙!你的笔袋我可是检查过的,满满当当!”
李宇辰更绝,直接开始现场教学,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哲哥,听我的,下次借笔别光借笔。递笔的时候直接说,‘笔借你了,你能答应做我女朋友吗?’简单粗暴,效果拔群!哥们儿精神上支持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帮你摇旗呐喊!”
李宇辰刚说完,整个寝室瞬间沸腾起来,起哄声、口哨声、拍床板的声音响成一片,只有我一个人在黑暗中面红耳赤,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既窘迫,又隐隐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羞赧和……跃跃欲试?
他们吵吵嚷嚷,兴奋地替我规划着各种离谱又羞耻的表白方案,从在操场用荧光棒摆心形,到去学校广播站点播情歌,再到模仿电视剧里的桥段,无所不包,感觉他们比我更适合去写小说,不过是言情小说。
我嘴上说着“滚滚滚”,“别乱讲”,“你们真是闲得慌”,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混杂着窘迫、期待、慌乱和一丝被鼓动起来的勇气的涟漪。好像全世界都在替我着急,连空气里都漂浮着躁动而暧昧的因子,催促着我做点什么。
那种被煽动起来的、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冲动和对浪漫幻想的勇气,让我最终做了一个大胆的、后来回想起来无比稚嫩又无比真诚的决定。
那天下午的数学课,老师在上面讲着枯燥的三角函数公式,sin, cos, tan在黑板上交织成复杂的图案。我却在课本的空白处,写写画画,涂涂改改,耗尽了我整整十六年积攒的所有语文功底和贫瘠的浪漫细胞,写下了一张皱巴巴的、字迹被手心的汗水微微晕开的纸条。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条上,我把每个字都写得尽可能工整,甚至偷偷从聂钊那里蹭来了一点他姐的香水,极其吝啬地喷了一点点在角落,希望它能带上一丝好闻的气息。
我想告诉她,她低头写字时滑落的发丝很好看;想告诉她,她讲题时轻柔的嗓音像夏天冰镇的橘子汽水,咕嘟咕嘟地冒着让人开心的气泡;想告诉她,她最早借我的那支普通中性笔,我都没舍得再用,好好洗净擦干,收在了笔袋最里层,像藏起一个宝贝……
删删改改,涂涂画画,满腔翻腾的情绪和话语堵塞在胸口,最终落到纸上,却只剩下最简单也最直白、承载了所有心跳的一句:
“晚自习后有空吗?有点话想跟你说。”
纸条捏在手心,被汗水浸得有些软塌,边缘都起了毛边。趁老师转身面向黑板写下一长串公式的间隙,我飞快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地将那张承载了我所有勇气和期待的纸条偷偷放在了借我的笔壳内。
“这支笔还给你。”我说。
她低下头,接过笔,动作很轻,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耳后那片白皙的肌肤,慢慢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动人的红晕,像傍晚天边最淡最羞涩的霞彩,一直蔓延到颈窝。
她没有打开那支笔,也没有再看我,只是默默地将那支笔,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文具盒。
那一整节课,老师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胸腔里的那颗东西不安分地狂跳着,猛烈地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我怀疑全班都能听见。期待、害怕、焦灼、甜蜜……各种情绪像一团被疯狂搅拌的乱麻,紧紧缠绕着我,让我坐立难安,度秒如年。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蝉鸣声不知疲倦,一阵高过一阵。那个漫长的下午,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我在一种近乎眩晕的、甜蜜的煎熬和等待里,揣测着那份即将到来的、未知的答案。
【未完待续】
这是以易哲为第一人称视角的第一篇,不过这一整篇都是情感戏,到这一篇最后可能会联系上林宇昂姐姐有关的线索(不过只有一点点联系,不要抱太大希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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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曾喜欢,也曾尝试【第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