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乱世和亲

马车剧烈的颠簸、车轮碾压碎石咯吱沙响、若有若无凄凄切切的送嫁悲歌,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太阳穴,头痛欲裂。

沈鸢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红。

刺目的正红嫁衣,金线绣的鸳鸯尾羽铺在裙摆上,层层叠叠。鼻尖萦绕着香粉与尘土混杂的古怪味道,陌生、陈旧,带着一股腐朽气。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纤细白皙,带着常年养在深闺的娇嫩,却绝不是她的手。

她沈鸢,二十一世纪塔罗分析师,观牌阵、断人心、测运势,见惯了人生起落、祸福无常,上一秒还在工作室推演一副极凶的倾覆大局的牌阵,下一秒天旋地转,意识瞬间坠落。

陌生的记忆疯狂涌入眼前,强行填充进她的脑海

这里是大靖王朝。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大靖三公主,沈清鸢。

“呀--”

马车狠狠一颠,沈鸢一阵窒闷,头重重往前栽,差点摔倒。

“公主,这一代荒芜,飞沙碎石遍地,您仔细着些。”身侧随行的老宫女低声劝慰,语气麻木。

沈鸢没有应声,微微掀开马车厚重的红帘。

整条和亲队伍,死气沉沉。

入目之地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目之所及的只有枯黄的草根,干枯的树干零零落落。

偶尔能看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或蜷着,或佝着,或躺着,散在道路两旁。

这就是她的兄长沈景曜治下的大靖。

沈景曜沉迷酒色、荒废朝政、苛捐杂税,短短六年,天灾连年肆虐,**更是层出不穷。

奸臣当道,鱼肉百姓,六年浩劫,民不聊生。

四处求生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八州被义军分食殆尽,大靖江山支离破碎。

眼看叛军即将临近城下,大靖江山摇摇欲坠,沈景曜毫无退兵之策,更无抗战之勇。

为苟全自己的皇位,竟想出和亲之计寻求外援。

他这个帮了自己甚多的嫡亲皇姐最是良善,这次也定是心甘情愿。

这是沈清鸢回宫以来,最受恭敬的一天。

众臣朝拜、阖宫伏地,俨然一副她已经答应的架势。

灯火忽明忽暗,火花上下窜跳,悬垂的纱帘被风卷起,含章殿瞬间被火舌吞没。

她就是一件祭品。

最终,在千里迢迢、颠沛流离的和亲路上,日日郁结,心力交瘁,一命呜呼。

就在这时,前方骤然响起马儿的嘶鸣,还未抽出思绪的沈鸢立时左摇右晃,被颠的“砰砰”作响。

还来不及反应,车外又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伴随着惨叫嘶吼。

“有反贼拦路!”

“护驾、护驾!”

沈鸢探头朝外看去,不是反贼,竟是流民。

衣衫破旧、满脸风霜的流民,手里扛着锄头、耙子胡乱挥舞,在随行官兵面前却没有落入下风。

男女老少、老弱病残,本是最不堪一击的队伍。

然而片刻,甲胄落地、兵刃弃地,护卫她的皇家卫兵一触即溃。

沈鸢走下马车,无视落荒而逃的官兵,迎面对上那群流民。

“你们都是大靖的百姓?为何拦路?”

“可是需要吃食?”

“后面马车上便是,自取即可。”

民以食为天,饿到这般模样,即使天王老子来了也只有被洗劫一空的份,何况区区公主。

刚刚还凶神恶煞、喊打喊杀的百姓,此时纷纷扔掉手中的武器,眼神一片清明。

一名居首的老妇,小心翼翼搓着手,声音局促:“公主,我们不是来讨粮的,我们只是想拦下队伍,不叫您去和亲。”

“是啊是啊。”

“我们在这等了十多天了,就等着您呢,还怕打不过官兵,做了许多计划哩。”

沈鸢呼吸一滞,胸口闷堵,思绪复杂,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她是千年之后的灵魂,尊卑上下早就被时间摒弃了,而眼前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却甘愿冒生命危险劫皇家仪仗,不叫公主和亲。

沈鸢眼前一白,数个画面涌上眼前。

三岁宫变,她被歹人掳走,弃于荒山密林,幸被一猎户所救,一把米一口汤,一间茅草破屋,她活了下来。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公主尊荣。

却是沈清鸢最快活的时光。

山间清风环绕,林中草木为伴,田埂泥土作乐。

猎户阿公正直善良,村里百十户村民人人淳朴厚道,谁家有口吃食会分她一口,谁家海通玩耍会带着她相伴,谁家长辈都会护着她这个无父无母被捡来的小阿鸢。

十年山野,无忧无虑。

直至十岁那年,皇家禁军倏然而至,扰乱了静谧的山间密林,强行将她带回了金碧辉煌冷酷无情的皇宫。

回宫两年,皇上病逝。

沈景曜登基为帝。

自此,大靖天翻地覆。

而沈清鸢的人生也自此颠覆。

夏汛,沈清鸢亲身前往灾区,抗汛救灾,宽河固堤,与百姓们重建家园。从废墟到锦绣,从泪水到希望。

大旱之年,沈清鸢命人造龙骨水车提水灌溉,学习区田法提升保湿能力,与往年的旱年比粮食产量足足增加了五成,从此,旱年不再是灾年。

......

沈鸢了然于胸,这何尝不是双向奔赴呢,奈何沈清鸢只是公主。

沈鸢轻声开口,声音清亮沉稳,压过周遭的慌乱:“我是大靖的公主,为你们去和亲心甘情愿。”

“只是,如今的大靖护不住你们,纵我去和亲,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不能长远。今既已被你们救下,便是天意。”

“我愿留下,舍弃皇族尊贵,只做平民百姓,与你们共进退、共存亡。”

风卷红衣,猎猎作响。

塔罗师沈鸢魂穿乱世和亲公主,被平民所救。

被救的不是沈清鸢,而是她沈鸢,她是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她心里没有护佑天下苍生的职责,有的只是眼前这群——挣扎与水深火热中扔救她出囹圄的可怜的百姓。

“好!好一个大靖最得民心的公主!”一道洪亮的嗓音伴随着马蹄声在人群中炸响,

人群自发让开一条路。

一道玄色身影骑在高大的马上,沙尘卷起,沈鸢蹙眉看着他。

墨色披风被长风扬起,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居高临下。

“清鸢公主,等候久已。”

沈鸢面露疑惑,暗自斟酌。

旁边的那位老妇上前笑着解释:“公主,这位是咱们羌城的陆将军呢,这次拦路多亏了陆将军,不然也不会这么顺利。”

“陆将军也和我们一样仰慕公主,不忍您和亲受苦,特地在这接您呢。”

人群里对此人的称赞络绎不绝。

和你们一样的话就不会一直高坐在马上,岿然不动了。

沈鸢大致了然,他应该就是羌城起义军的首领了。

接她?

哼。他会有这好心。

沈鸢仰起头,直视马上的人,目光如矩:“不知陆将军是何居心?”

“你身后便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却让这些寻常百姓拦截和亲队伍,今日侥幸他们无恙,如若护卫我的是皇家精英,他们早就身首异处了!”

陆辞闻言并没有反驳,翻身下马,墨色披风在身后随风鼓动。

“他们救我,我信,可你,我不信。”

沈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眼看着陆辞一步步逼近,沉稳缓慢,对她的质问充耳不闻。他周身气场凌冽,眼底藏着久经战事的深沉城府,一身杀伐之气充斥四周。

沈鸢强迫自己才没有后退,昂着头僵直着身子,她不能退,退了就是阶下囚。

距离沈鸢一尺之远时陆辞方站定,深色冷淡,垂眸拱手:“公主误会了,臣是羌城守城将领,若是出兵拦截和亲队伍,便是造反。”

“臣,不愿担此罪名。”

他直起身,坦然迎上她透亮的目光:“我军一直在四周埋伏,局势不利我自会出手,公主实是多心了。”

陆辞上前半步,拉进两人的距离,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直白玩味:“还有,我确实如他们一般仰慕公主。”

两人之间只有半尺距离,她垂在身后的青丝被风卷起,与他的披风卷在一起。

沈鸢面色微怒,又快速冷静下来,此人城府极深,三言两语撇的一干二净。

现在谁人不知,大靖八州皆脱离中州的管辖,草莽起义各自为王,哪还有什么造反的名头。

沈鸢很清楚,她现在就是桌案上最肥美的羔羊,离了羊群,她公主的身份就是最致命的。

陆辞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一席红色嫁衣立于漫天黄沙中,雪白的面孔似是天外来客与这里格格不入,只身一人在他的地盘,没有慌乱也没有恐慌,面对他的调侃,没有如寻常女子般羞恼。

她在思考,思考眼前的局势,权衡利弊。

陆辞清嗤,沈家并不全都是脓包。

也是,美名传遍十州,即使大靖王朝在天下恶名远昭,而清鸢公主的美名依然如一块洁白的碧玉。

这样的人又岂会是寻常女子。

只是他没想到,她名副其实。

陆辞再次拱手,沉声道:“公主累了,先回城休息吧。”语气中多了一丝恭敬。

沈鸢没有应声,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她何尝不知他有所图谋,但眼下局势未明,她又初来乍到,今天的信息太多了,她要消化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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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国公主是塔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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