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是个年轻女生,扎着低马尾,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正低头一份一份地整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凤清书走到前台前站定,:“你好,我找颜衍。”
“你好。”前台愣了一下,“找颜工吗?有预约吗?”
“没有,就说凤清书找她。”
“好的,稍等。”
前台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前台偏过头,压低了声音:“颜工。”她等了一秒。“前台有位小姐找您,她说她叫凤清书。”
又过了十来秒,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前台的眉毛动了一下,对着话筒应了一声:“好的。”
她挂了电话,抬起头,“颜工说她不在。”
凤清书“嗯”了一声,侧过身,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户外边的景象。天很蓝,云很淡,一切都干干净净。
这就是答案,不用再猜了。这个答案她收下了,不是她想要的,但够了。
她准备转身离开。
一道干净利落声音传来:“周小棠,我出去——”
凤清书循声望去,是纪予。
两人四目相对。
纪予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一下,好像是认出凤清书了,说:“你,跟我来。”她转身往里走。
凤清书没料到纪予会带她进去,纪予大概不知道颜澈刚说了不在。她没来得及多想,跟了上去。
前台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纪予走在前面,穿过几张长桌,径直往办公室最里面走。
凤清书跟着走,走到半道,她看到前边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动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烫到,猛地“砰”一声,门板合上了。
紧接着,门后面传来一声闷哼。很短,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一个尾音。
纪予在那扇深色老木门前停下,敲了两下,推开门,看了里边一眼,侧身让了让,朝凤清书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凤清书走到离她一步的距离,停下,她只是看着颜澈。
颜澈站在窗边,口罩逆着光。没躲也没迎,像在撑。凤清书看见她胸口起伏比刚才的快点。
十几秒过去,颜澈像嗓子堵着什么,声音发紧:“你……”
又过了十来秒,凤清书没等到下文。
颜澈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她,让她说不出口。
凤清书忽然不确定了,那个眼神是她会错意了吧。她不想猜了,也等够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做好被拒绝的准备,“那天在图书馆,你看我的眼神。你现在告诉我,是我看错了。”
“你没看错。”颜澈低着头,声音很低。
“那你为什么——”
“清书。”
问题被截住了。
凤清书愣了一下。
颜澈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是软的,低低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
颜澈还是低着头,肩膀微微收着,整个人比刚才小了一圈,像是喊完那两个字,就把剩下的力气全用完了。
她不想逼颜澈了,可她必须这样做。走了这么远,站在这儿,不是为了看一眼就走的。
凤清书往前挪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能闻到颜澈身上很浅的香味,像旧纸,又像雨后木头。
她伸出右手,指尖勾住口罩的上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它拉下来。
颜澈闭着眼,睫毛在微微颤。
口罩落到下巴上,整张脸露出来。颧骨撑着一层薄薄一层皮,嘴唇没什么血色。
“躲什么。”凤清书压着火,手指勾着口罩边缘没松,指尖碰到了她的下颌,皮肤烫得惊人。
颜澈睁开眼了。眼底平时那层拒人千里的雾散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凤清书,亮得惊人,像是压着满满的水光。
凤清书心跳猛地快了两拍。找了半天憋的那点火气,被这眼神一撞,全散了。压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散这目光:“别迷路了。”
颜澈眼眶红了,那层水光在底下晃了晃。她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怎么才来。
凤清书的心口像被攥了一下。
过了几秒,颜澈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声音很软,磨得像沙。
凤清书听着,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大胆,指尖还贴着人家的下颌。耳朵根烧得厉害。冷静,她跟自己说。
“清书。”颜澈闭着眼叫她。
凤清书看着她:“我在。”
颜澈脸一偏,顺势往她手心里埋了埋。滚烫的呼吸全扑在掌纹上。凤清书觉得手心发烫。
冷静,她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为了掩饰那股从手腕窜上来的麻意,凤清书把手抽回来,指尖顺手在她下巴上刮了一下,语气强作镇定,甚至还带了点损:“你刚才那个好字,答得真木,呆呆的。”
颜澈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木崽。”凤清书叫了一声。
果然,她看到颜澈整个人都红了。
颜澈说:“什么?”
“木崽。”凤清书又叫了一遍,“问你什么,你就答一个字,木的不行。还往人手里钻,跟个小崽似的。”
颜澈张了张嘴,没开口。她把口罩从耳朵上取了下来,叠了叠,又展开,又叠了叠。
“木崽。”
颜澈赧然低头,把口罩塞进口袋,假装很忙的样子。
这名字太顺口了,凤清书还想再叫一遍。但她忍住了,她自己也热的不行。
不能再逗了。
凤清书偏过头,轻轻呼了口气,用手扇了扇,让脸上的热意散一散。
这才注意到办公室左侧是一面书墙,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书墙两边各开了一扇门,休息室和卫生间。
前方是一扇窗,刷了黑漆,玻璃擦得很干净。
右侧是一张工作桌,铺着图纸和几支笔。
整体有点凌乱。
凤清书目光落在桌角那张的图纸上。
“这是你画的?”
颜澈点了一下头。
“画到哪了?”
“一半。”
凤清书走近一步,低头看那些线条。体块穿插很多,几何关系压得很紧,几层楼板在剖面上交错着走,楼梯从中间穿上去。线条密,但每一根都收得干净。
颜澈伸手把桌上那些东西往旁边挪了挪,笔归进笔筒,尺子靠到桌角。
凤清书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线条。
中庭从底通到顶,却开在偏西的位置。按常规,中庭该放正中间,四面匀着分。可这栋楼的中庭偏了,偏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它确实偏了。西侧留出一条窄长的缝,从底层一直通到屋面。东侧却是实的,楼板一层一层压过去,压得很厚。光从西侧那条缝里落下来,落在每层楼板上,一道一道的。
“你把光从西边放进来了。”凤清书赞叹道,声音抑不住上扬。
颜澈站在旁边,凤清书看见她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平时就坐在这儿画。”
“嗯。”
凤清书走到窗边往外看,看不到便利店和咖啡厅,是另外一条街。这一侧朝西。
身后很安静。
看了一会儿,凤清书转身问:“画完图,你一般都去哪儿?”
颜澈说:“看老房子。”
凤清书笑了一下,她心里预想过很多个答案,没想到会是这个,这业余爱好朴素到有点可爱。
“看老房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还带着点笑意,“看房子什么?”
颜澈不说话了,她看着凤清书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你笑什么,但没问出来。
凤清书替她问了:“你笑什么?”
颜澈愣住了。
凤清书继续说:“你嘴角动了。”
颜澈偏了偏头,说:“城里有些老建筑,木构的,砖混的,石头的。看它们的光影,结构,然后画它们。”
从一张图里,走到另一张图里。凤清书压着笑意,问:“画吗?”
“嗯。”颜澈顿了一下,补充道,“唯有笔尖的犹豫和果断,才能留住机器无法模仿的真相。”
这么重的一句话,颜澈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了,语气和刚才“看老房子”没什么区别。
凤清书听过类似的话,但她第一次觉得这些话是真的。
此刻,她站在颜澈刚才站过的窗边。
真相,她也留住了。
但这只是开始。
“那……你要送我下去吗?”凤清书问。
颜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然后拿了包和桌上的车钥匙。
“嗯。”
颜澈落后她半步的位置,出了办公室。
走到前台的时候,周小棠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她的目光先落在凤清书脸上,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到凤清儿身后的人。
整个人顿住了。
手上的文件滑落在桌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直直地盯在颜澈的脸上,目瞪口呆,眨都没眨。
终于叫了声:“颜工。”
“嗯。”颜澈应了一声。
两个人脚步没停,下了楼,到了停车场,颜澈提醒:“清书,这边。”
凤清书侧过身,“我开车来的,就送到这吧。”
颜澈“哦”了一声,脚步还是跟着到了凤清书的车旁。
凤清书拉驾驶门的动作停住,转身。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异口同声:
“清……”
“你……”
又沉默了一会儿,颜澈说:“你先说。”
凤清书说:“你会回我微信的吧。”
颜澈点了点头。
凤清书说:“你上次也答应了,现在给你个机会。”
颜澈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最后她把屏幕转过来,对话框里是两行字:
清书。
下周六,涵城五十坎,有时间吗?
凤清书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她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秘密:“木崽,记得来接我。”
她退回来。
颜澈没动,脸上红的厉害。手指攥着手机收紧,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像被点了穴。
凤清书转身,开门,发动,踩下油门,动作一气呵成。
这回嘴角弧度,她没再往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