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墙根慢慢走,眼睛时不时往巷口瞟,却一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巷子里的小吃摊冒着热气,炸串的香气飘过来,她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好饿啊。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穿着隔壁学校校服的女生,正蹲在地上喂流浪猫,扎着高马尾,侧脸的轮廓和那天的人很像。她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脚步顿住了,却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女生把手里的面包撕成小块,喂给那只黄白相间的小猫。
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直到女生站起身,转身的时候,她才看清,不是她。女生的眼睛不是月牙形的,她的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像被风吹走了什么东西。
徐瑾每天早晨都会给身边的人分享早餐,陈韫声刚开始总说不要,后来直接被她强硬的塞进书包:“吃吧,我家开早餐店的,卖不完不吃也浪费了。”
“好吧,谢谢。”陈韫声说。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她摸出钥匙,屋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蒂。她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徐瑾给她的肉包,已经凉了,她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却还是吃得很香,甜丝丝的肉馅滑进胃里,压过了那阵熟悉的绞痛。
周五放学的铃声刚落,陈韫声又拐进了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窄巷。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脚边,她低着头,踢着石子往前走。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她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一片晃眼的光里。
林漾就斜倚在巷口的路灯杆上,染成浅棕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颈侧,露出戴着银色细链的锁骨。
她没穿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串黑色的串珠,指尖夹着罐冰可乐,漫不经心地跟旁边的男生说话,笑起来时眼尾上挑,带着点又野又亮的劲儿。
“跟你们说了,下次别堵这儿,我要回家。”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少年人的懒音,“再堵,我可真叫人了。”
男生们哄笑着往后退,她直起身,把可乐罐往垃圾桶边一磕,发出清脆的响,踩着滑板滑进巷子里。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响,她抬眼,忽然看见墙根缩着的陈韫声,动作顿了顿。
女孩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裤脚卷了两圈还是拖在地上,瘦得像株被风吹得打颤的小豆芽,眼睛却亮得很,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林漾认出她了,上次被她骑自行车撞翻的小妹妹。
她踩着滑板滑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尖点地,声音比刚才软了点,却还是带着点张扬的劲儿:“喂,你怎么在这?你住这里?”
陈韫声点了点头,心跳一下子乱了,她看着林漾,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耳骨上的小耳钉闪着光。
林漾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糖,递到她面前:“喏,补偿你的,上次撞了你。”
“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指尖捏着糖,犹豫了半天才问:“你染头发了吗?”
“对,好不好看?”林漾说着,还晃了晃脑袋,高马尾在风里甩了甩,浅棕的碎发被夕阳染得更亮。
“好看。”陈韫声小声说,眼睛亮得很,盯着她的头发,像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
林漾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差点被我班主任骂死,说我天天没个正形,让我这周染回去。”
陈韫声看着她夸张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嘴角小小的梨涡露出来,浅得像个小坑:“那你染回去吗?”
“才不。”林漾哼了一声,把滑板往地上一磕,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响,“他管不着。再说了,染都染了,多好看啊。”她侧过头,看着陈韫声。
“你应该不是我们这的人吧?”虽然陈韫声说的是普通话,但听着蛮别扭的。
“不是,暑假搬过来的。”
“哦,那你应该没出去玩过。”林漾的眼睛亮了,踩着滑板滑到她面前,脚尖点地,“我明天出去玩,去新开的电玩城,你要不要去?我带你玩。”
“好。”
“行,那明天你在这等我。”林漾说,“对了,我叫林漾,你叫什么?”
“陈韫声。”
“陈韫声。”林漾念了一遍,舌尖卷着这三个字,尾音带着点笑意,“挺好听的。”
说完,她踩着滑板滑出去两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马尾辫在风里甩得老高,张扬又耀眼:“走了啊,陈韫声,明天见。”
“明天见。”陈韫声站在原地,看着林漾的身影拐过巷口,消失在梧桐树下,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
晚饭还是凉包子。
她接了点冷水,就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啃着,肉馅的余温早就散了,却还是比空着肚子好受些。
吃完包子,她把糖纸压平,夹进语文书里。
她摸出藏在床板下的零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硬币的边缘被磨得发亮,一共十二块,她把它们小心地塞进书包最内层的小口袋里,按了按,生怕掉出来。
写完作业,她走进浴室把自己的小身体洗干净,然后洗衣服,水龙头里的水流细得像线,温温的,她洗得很认真。
把校服领口的污渍搓了又搓,用肥皂在手臂上打出泡沫,一遍一遍地冲干净。她没有毛巾,只能用洗干净的旧校服外套擦身体,擦得皮肤微微发红。
她把洗好的校服晾在窗边,又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坐在床沿,用梳子把头发梳顺。
她没有镜子,只能凭着感觉,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想着明天和林漾见面,可不能显得太邋遢。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门锁嘎哒一声,是陈元英回来了。
陈韫声躺在床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后背紧紧贴着墙,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找她麻烦。
她能听见陈元英踢掉高跟鞋的声音,听见她把包摔在桌上的闷响,听见她打开冰箱的动静,瓷瓶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筒子楼里格外刺耳。
她妈又在喝酒,不知道今天喝醉了以后会不会打她。
陈元英的脚步声在客厅里晃来晃去,酒瓶倒在地上的声音,打火机的咔哒声,电视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像一张网,把她困在床角。
忽然,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门口。
陈韫声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捏紧了被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连呼吸都忘了。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陈元英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陈韫声。”陈元英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酒气,“滚出来。”
“滚出来。”她妈又重复一遍。
陈韫声咬着唇,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慢慢走出去。
陈元英靠在门框上,眼神浑浊,酒气熏得她往后缩了缩。女人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的肉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聋了?喊你半天听不见?”
陈韫声很疼,却没挣扎,不卑不亢:“听见了。”
但她这个样子在陈元英眼里就是**裸的挑衅。
“听见了还装死?”陈元英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还敢跟我甩脸子?”
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陈韫声的脸偏到一边,她没哭没躲。
“给我倒杯水去。”
陈韫声走进厨房,低着头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陈元英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就皱起了眉,抬手就把杯子往地上一砸——“哐当”一声,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你想烫死我?”陈元英的声音拔高,酒气混着怒气。
陈元英一把推开她,陈韫声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到了墙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看见你就烦,滚。”
陈韫声立刻转身,跑回了房间。
她就是故意的,她知道这样做,她妈就会让她滚,这样就可以少一点纠缠。
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才躺回床上,摸出藏在枕头下面的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意一下子在舌尖漫开,然后掂掂嘴角笑了一下。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笑了一下,脸颊刚刚被打的地方还有一些火辣辣的疼,但她不在意。
有一些恶劣的东西,已经悄然在她心中开始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