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光线更暗些,只有楼梯间的小窗透进一点天光,勉强够她看清走廊里的路。她摸出钥匙串,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蹭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她听见隔壁传来收音机里粤曲的咿呀声,还有炒菜的滋啦声,混着一股葱花和酱油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裹着楼道里常年不散的潮湿霉味,一起往她鼻子里钻。
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旧木头,灰尘和淡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反手带上门,没开灯,就着那点从窗缝漏进来的天光,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陈元英没教过她炒菜,她自己研究出来电饭煲的使用方法,煮了一碗白米饭。
电饭煲的保温灯还亮着,小小的厨房飘着淡淡的米香。
她掀开盖子,蒸汽裹着热气扑在脸上,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睫毛上沾了细碎的水珠。米煮得有点软,边缘发黏,是水放多了的缘故,她不在意,拿过柜子里那个豁了口的瓷碗,把饭盛进去,连菜都没有,就着一点酱油,扒了两口。
吃完了饭,她就趴在茶几上翻着新发的教科书,看里面的插画。
语文课本里夹着一片干了的枫叶,是她暑假在楼下捡的,叶脉都脆了,一碰就掉渣。她把枫叶捏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回书页里,压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外面是成片的旧楼,挤挤挨挨地立着,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风一吹就晃来晃去。
陈韫声没有午睡,下午上课的时候,头一直昏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讲台上老师念着生字词,粉笔在黑板上划得沙沙响,她盯着课本上的词语,眼睛发涩,连字都看成了重影。
同桌徐瑾转过来,朝她做鬼脸,还用笔戳她的胳膊,她没理,只是把课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却因为用力,把纸页捏出了皱痕。
班主任席老师敲了敲她的桌子,她猛地回神,对上老师担忧的眼神。“陈韫声,这道题你来答。”
她站起来,盯着黑板上的算术题,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周围响起低低的哄笑声,她捏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直到席老师说“坐下吧。”她才慢慢坐回去。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闹成一团。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跳皮筋,男生们追着跑,喊着“抓人游戏”。
她坐在座位上,没动,只是把脸贴在冰凉的课桌上,听着外面的蝉鸣和吵闹声,觉得自己还挺与众不同的。
同桌的徐瑾跑过来,递了她一颗橘子糖,说“陈韫声,一起跳皮筋吗?”,她抬起头,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摇了摇头,小声说“我不去了”。
徐瑾哦了一声,又跑回了跳皮筋的队伍里,她捏着那颗糖,糖纸皱巴巴的,橘子味的甜香飘出来。
晚上放学的时候,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见别的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了。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楼道里还是暗的,她摸着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里还是熟悉的味道。
她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先去厨房看了眼电饭煲,早上煮的白米饭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壳。她掀开盖子闻了闻,还是米的清香味,却没胃口,只是接了点冷水,倒进电饭锅里,打算晚上热一热吃。
陈元英没有给她饭钱,所以她只能在家煮白米饭。
她把书包拖到茶几边,拉开拉链,把皱巴巴的作业本,铅笔盒一股脑倒出来。
她先翻出语文抄写本,老师布置的是“每个生字写十遍”。她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天、地、人、你、我、他”,铅笔芯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写得慢,也写得很用力,每个字的横平竖直都不敢马虎。
写着写着,手就酸了,她停下来,对着哈了口气,再接着写。
本子上的字有的地方被橡皮蹭黑了,有的地方铅笔戳出了小洞,那是她写错了,反复擦改留下的痕迹。
陈元英下班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房间门没有锁,陈元英直接推门进来。
“兔崽子,真够自私的,也不知道给我留饭。”陈元英怒瞪着她。
其实陈元英晚上已经吃过了,单位发有工作餐,但是她看见陈韫声这么乖,总觉得不得劲,想找茬。
陈韫声吓得一哆嗦,猛地睁开眼,被子从肩头滑下来半截。她缩在床角,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小声嗫嚅着:“我……我以为你吃过了。”
“我吃没吃,你不会问?”陈元英上前一步,鞋跟重重踩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她将陈韫声从被窝里拖出来,丢到楼道里。
知道她怕黑,所以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服软,让她求饶,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说了算的人。
“哼,我还治不了你了。”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只有二楼拐角那盏昏黄的灯,照不到三楼来。陈韫声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摔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在台阶上,火辣辣地疼。
她刚要爬起来,身后的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锁芯咔嗒一响,把她关在了外面。
门里隐约传来打火机的咔嗒声,她知道,陈元英在里面抽烟。
楼道里十分漆黑,有微风从楼梯间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打哆嗦。她靠在墙角,警惕地看着黑漆漆的楼道尽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随时会扑出来。
以前陈元英带她看过恐怖片,她最怕这种黑黢黢的地方,连晚上起夜都要开着灯,可现在,她连一点光都没有。
怕黑,怕鬼,更怕陈元英。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被放大,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膜上。
陈元英放她进来,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进屋,忍不住讥讽:“骨头够硬。”说什么也不愿意服个软,跟她那个妈一个德行。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楼里开始传来邻居起床的动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水龙头放水的哗哗声,混着楼下巷子里卖早点的吆喝声。
陈元英还在睡觉,房门关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家门,没发出一点声响。
她快步走下楼梯,走出筒子楼,巷子里的风裹着早点的香味吹过来,她的肚子又咕咕叫了一声。
好饿啊。
走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男生在追着跑,看见她进来,吹了声口哨,“陈韫声。”
她没理那群人,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却没心思看。
同桌的徐瑾卡着点进来,书包里装着早餐,“陈韫声,我妈给我买的,我吃不完,给你吧。”她抬起头,看着同桌亮晶晶的眼睛,摇了摇头,小声说“我不吃,谢谢”,徐瑾哦了一声,把早餐给前面的男生。
“徐瑾你是大笨蛋吧,不吃饭会长不高的。”前排的男生虽然嘴上这样说,还是诚实的把剩下的几个肉包子吃完了。
“我现在就比你们高,以后也比你们高。”
徐瑾的个子挺高的,甚至超过了班里大部分男生。
坐在她身边的陈韫声就不一样了,瘦巴巴的,跟小豆芽一样。
校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裤脚卷了两圈还是拖在地上,风一吹就晃荡。
徐瑾是她在申城交的第二个朋友。
至于第一个,就是那天把她撞倒的那个人。
每天中午回家,她都想试试还能不能再碰见那个人。
放学的铃声一响,陈韫声就背着小书包,沿着墙根往校门口走。
走那条经过巷口的窄路,就是上次她被撞倒的地方。巷口的梧桐树长得很高,枝桠伸出来,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记得那天,就是在这里,她被人撞得踉跄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人蹲下来扶起她,指尖碰到她的手,带着点淡淡的、清冽的皂角香,说“对不起啊,没撞疼你吧?”
她挺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的。
她身上穿着隔壁初中的校服,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长得十分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