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加夫里洛维奇!”
“停在那儿吧。忙不过来啦!”
切尔尼金的露天机械修理厂是装甲军营地里最繁忙的地方。坦克上了战场,总得留下点儿毛病,然后就得送到这个巴掌大点儿的诊所来修理。虽然大修无法实现,得报给上级——野地医生总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但常见的可供恢复战斗力的措施,这间修理厂还能应付得来。
时间的流逝仿佛不是匀速的,切尔尼金已明白了这一点。他年纪只长了一岁,却已经不再像个少年。他留了一副茂盛的胡须,左手黢黑,黑色的破旧大衣上全是机油。军队里本是不允许留胡须的,怕生虱子;可是切尔尼金只有一条胳膊,机械工的任务在坦克师里又最繁忙,组织也就倾向于对他宽容了。虽然只有一条左胳膊,切尔尼金干活却很麻利,比过去健全的时候更显精神,其中的道理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也许您天生就该是这样哪,尤里·加夫里洛维奇,”有人开玩笑道,“过去您只是多长了一只手,现在老天爷给您扳回来啦……”
如今也有人用父名称呼他了。十几岁的装甲兵们尊敬他,管他叫“尤里·加夫里洛维奇”,有时只叫“尤洛维奇”,切尔尼金也就随他们去。他向来是温和地微笑着而对年轻人富有宽容的。有个叫伊利亚的装甲兵问:
“您今年多少岁,尤里·加夫里洛维奇?”
“您瞧呢,同志?”
“我瞅着您准没有三十岁……”
“这就对了。我今年才二十二岁哪。”
“嘿,原来您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啊……”
切尔尼金笑了,他想,他现在就像个老爷子似的——当然,他现在确实是军营里有名头的修理工,也有人喊他“尤里·加夫里洛维奇”了。之前他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更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早,在他只有二十二岁的时候。是的,他今年才只有二十二岁;可是他却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是稀里糊涂地过去了半辈子。
“如果她在,一定会嘲笑我吧,”切尔尼金想,“分明那么年轻,却像个老头子!”
切尔尼金依然思念着法妮娅,从发呆、流泪,到逐渐变得平静而麻木,再到完全消化了痛苦,他的思念一刻都没有停止。每当他想起童年、青春和爱情,他就想起法妮娅。当他为他失去的那只手和处境的危险而感到沮丧的时候,他就念着法妮娅的名字,想起她约定保护他的誓言而露出微笑。当然,他已经不可能再遇见她了,但他相信她的爱依然陪伴着他,成为他勇气的一部分。他便是带着这种勇气回到战场上来的。
负伤后,切尔尼金离开近卫坦克第五集团军,和其他重伤员一样被转移到了后方的疗养院。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但写给克里姆林宫的信终究还是有了回应。切尔尼金被调到了近卫坦克第三集团军,在这里运用他的专业知识,做一些机械修理的工作。他还为此获得了一枚“红星”勋章。他把它佩戴在胸前,把它视作光荣的象征。
正忙碌着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喊:
“喂,切尔尼金同志在吗?”
切尔尼金抬起头,认出了那个人,是通讯兵谢廖沙[ “谢廖沙”是“谢尔盖”的昵称。]。切尔尼金认得谢廖沙,对他有印象,过去他就经常在战线上骑着自行车来回奔波,给战士们送信。谢廖沙是个幸运的人,曾经在德国人的轰炸中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没有弄丢一封信件,还为此获得了一枚勋章。他个子又瘦又高,却有张娃娃脸,为人幽默又快活。人人都喜欢他,不仅是因为他的性格,更因为他是位可靠且有福运的信使,能够把爱、希望和亲人的讯息带到满是阴霾与死亡的阵线上。
切尔尼金说:
“下午好啊,谢廖沙!有我的信吗?”
他随手抓过黑黢黢的抹布,把满是机油的左手在上面抹了抹,并不能说弄得更脏,可是到底也没擦干净。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谢廖沙跟前。
谢廖沙从车座上跳下来,把破得可怜的自行车随意地停在一边,并没立刻跟切尔尼金说话,切尔尼金注意到他正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子看——切尔尼金并不忌讳自己的残疾,可他的自尊心毕竟是敏感的,从他还是个男孩时便如此。他不自在地咽了口唾沫,说:
“那么,同志,谢廖沙,如果您有什么事情找我……”
这时谢廖沙回过神来了,他低下头,飞快地看了手里的信一眼,像是要确认些什么。然后,他热情地说;
“啊,切尔尼金同志,尤里·加夫里洛维奇,我记得您。您给克里姆林宫写过信,对吧?”
切尔尼金点了点头。
“我经手过一沓给克里姆林宫的信,那些信——那些写给克里姆林宫斯大林同志的信,送到驿站以后,都要拆开一封封检查来看。这是个顶麻烦的差事,对吧?其中就有您的,尤里·加夫里洛维奇,我印象很深刻——因为您每个字都写得那么难看……”
谢廖沙愉快地说着,却没有嘲笑的意思。他的语气里带着亲切的敬意。
切尔尼金腼腆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的手不干净,于是用小指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我想,您应该不是特地来笑话我的,对吧?”
“笑话您?不,当然不是,瞧您说的!啊,我差点忘了!这里有一封您的信。先前是寄到您原来的部队的,近卫坦克第五集团军第29团,但是在那儿找不着您,又到后方去找,耽搁了好些时候。上面说这次一定要让您收到……您看看吧……”
切尔尼金伸出手,去拿那封信。但是他收回了手,不好意思地说:
“烦您帮我打开吧,我的手不方便。”
谢廖沙当然乐意效劳。他拆开叠成三角形的信件,动作非常熟练,像任何一个熟练工人在他的岗位上拧螺丝、砸钉子似的,把那叠信纸递给了切尔尼金。切尔尼金接过信纸,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他所熟悉的,法妮娅娟秀的字迹。
切尔尼金愣住了,随即有一阵触电般的感觉。他感到他与法妮娅之间的联系,那道伤疤,那条血肉的丝带,原本已经和他的右臂一起断掉,此时却又长了出来,如疯长的藤蔓般沿着那封信爬上他的左臂,不由分说地缠住他,缠住了他的心。他的呼吸变得紧促。他看到那封信上写着:
27日,9月,1943年
我亲爱的尤拉!
自从我们分开后,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个日夜。
我有时候在想,你在做什么。我总是想你,想你的模样。再见你的时候,你会是什么样子呀,我总是忍不住这样想。
我时常把你的信贴在我的胸前。收到你的信后,我就爱上了傍晚的风,有时会迎着夜风闭上眼睛,想象你来吻我、来安抚我。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最近我的状态有些糟糕。这件事真是令我烦恼,之前我的例假总是不稳,总担心那次以后怀了孕而我不知道,要么就是永远没法做女人……可是现在,就像是要提醒我安心似的,它又找上门来。那真是最痛苦、最麻烦的事,所以还是让它离我远远的好了。你看,尤拉,我为你受了很大委屈,所以等我们见面之后,你要很好地补偿我。
不过,只要想着你,我就感觉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就像是你在我身旁安慰我一样。
除了那件令人不愉快的事以外,我一切都好。当然,有很多伤心的事,不过让我们不说那些事吧……你知道吗,我们弄到了一瓶德国人的白兰地,那真是开心的时光!我们用那瓶酒给队里的索妮娅和她丈夫安德留沙办了婚礼。我有好久没喝酒了……要是你在就好了,我想和你一起喝。我们的作战很艰难,不过也很顺利,我的枪法变得更好了,打得更准,瞄准也更快,而且我能很好地照顾自己,所以请你不要担心。
对啦,还要告诉你,我狙击手册上的人数还在增加,已经突破60了,马上要到70个。我们解放了奥廖尔,准备继续推进,投入新的战斗。政委告诉我,我大概很快就能得到一枚“红旗”勋章,就算是“列宁”勋章也指日可待。尤拉,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你知道后有没有更爱我?我很期待能杀够70个德国人,然后是80、90个……
我不知道,等我数到100,能不能再见到你?
带着满心对你的爱,吻你一千次!
你的法妮娅
难道这是法妮娅留给他的最后的话吗?不,等等……
切尔尼金已经记不清自己受伤是在什么时候,但他记得给克里姆林宫写的那封信,那个他反复誊写过无数次的日期,依稀是在9月初。他喃喃道:
“是的。他们搞错了。一定是他们搞错了。那么多人,俄罗斯有那么多人姓普希金!”
希望又在他的胸怀里燃烧起来。他为什么会相信法妮娅已经不在了呢?是因为重伤时的精神恍惚,是了,他只是出于悲观与逃避,选择了消极的理由,因为他自己也已经成了废人——当时在他自己眼里,身体上的废人。他是个差劲的人,过去是,现在也是。他的心里涌上一阵滚烫的酸楚,为法妮娅,也为自己。
现在答案已经有了。他想见法妮娅,像火烧着天空中飞翔的鹰的羽毛一样迫切;如果能再见她一面,那么这一切苦难便是命运的恩赐,他仍然是个幸福的人。
切尔尼金问:
“您能替我给这个姑娘送封信吗?”
“恐怕不行,切尔尼金同志。”
“不行?为什么?”切尔尼金追问道。
谢廖沙咧开嘴笑了。
“因为估计来不及,没有必要。您瞧,路上不好走,我绕到那边又得好一阵子;说不定明天这个时候,利沃夫已经解放了,到时候您就可以当面见到这位同志。”
“明天我们能拿下利沃夫?”
“明天我们一定能拿下利沃夫!”
远处又传来喊声:
“喂!——尤里·加夫里洛维奇!”
“知道啦,停在那边吧!”
“您得过来一下,看看这辆车还有没有救……”
“活见鬼!”
切尔尼金不得不应声离开。他随手把信往裤袋里一塞,怕把信弄折,又拿出来再塞了一遍,然后朝着谢廖沙点点头,向这年轻的小伙子留下感激的一瞥,便转身小跑到喊他的人旁边。他本不该跑的,因为跑起来动作就有点儿踉跄,大概是因为身体的失衡。谢廖沙看着切尔尼金的背影,吹了一声口哨,整理了一下信包的肩带,转过头去,踢开不太牢靠的脚撑,又骑上他的自行车走远了。
同志啊,您应当知道,应当记住!那一天在利沃夫城下,正义的炮火照亮了半边天空,钢铁般的苏维埃战士们投入了英勇无畏的战斗,誓要让侵略者用他们自己的血洗涤被他们污浊的土地。法西斯强盗在曾经插上军旗的他人的国土上找到了自己的坟墓,在曾经肆行杀戮的城市广场和犹太街区留下了他们自己的尸体。在这个枪炮隆隆的夜晚,在苏联人的营地里,切尔尼金和他的同志们工作得热火朝天,忘记了什么是疲惫,什么是饥饿,感觉不到流淌在脸上的汗水,正像战士们也感觉不到流淌在身上的鲜血。一辆坦克开进又开出,他们更换坦克的履带和负重轮,清理空气滤清器,焊接火炮的炮筒,修复车身的损伤,把恐惧带回到德国强盗面前,把收割罪恶的镰刀再次递到死神手里。那一晚那样短暂,短暂得像一场幻梦;那一晚又那样漫长,漫长得像利沃夫被蹂躏的三年。
利沃夫解放了!就在1944年7月27日,午夜刚过的时候。“喀秋莎”停止了轰鸣,阵地上不再有火光,漆黑的夜空又一次独属于月亮。年轻的战士伊利亚朝四下望了望,问:
“嘿,咱们的尤里·加夫里洛维奇哪儿去啦?”
“不知道,这会儿都没见了。”
“真是怪人!我还想找他喝一杯呢!”
切尔尼金蹲在河边,用刀片剃掉了他的胡子。有点笨拙,刮伤了脸,风吹得剌剌地疼。但是这没有关系,伤口对于战争中的人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事;切尔尼金低下头看自己,河水中又映出了一张青年的脸,纯真、羞涩,雀斑像星星一样。他要带着这张青年的脸,揭开回忆里的幕布,再一次去见法妮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