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Глава VII 第七章

有时比死去更可怕的是活下来,切尔尼金告诉我,他曾经这么想。

尤拉没有想过自己还能睁开眼睛。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正躺在苏军的医院里。不是战地上的医疗营房,而是一所医院,他昏迷了许多天,并且伤得很重,连自己被送到了哪里都不知道。当他清醒过来,能够检查自己的身体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被锯掉,只留下接在光秃肩膀上的丑陋的残肢。

“治疗是不可能的,”医生说,“已经完全坏死了。事实上,您能活着便是个奇迹。”

尤拉活着确实是个奇迹。他从剧烈的爆炸中被抛了出来,奇迹般地没有被爆炸撕碎,没有被烧成黑炭,也没有窒息而死。所有人都死了,苏联坦克里的人,和德国坦克里的人,甚至没能留下全尸,而尤拉活了下来,只付出了一条手臂的代价。

他并没有很庆幸。他躺在病床上,躺在用一条绳子松松垮垮挂着的白色的床帘后面,想着牺牲的战友,想着万尼亚、科斯佳、瓦洛佳和米沙,那些兄弟般的、曾经照顾和保护着他的人。空气里混杂着血的腥气和消毒水的味道,令尤拉的鼻子和眼睛难受,他想念车舱里的机油味和沉闷的空气,想要回到那个他曾想逃离的地方。

可他仍在这里。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他的战友们都牺牲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而他成了残废。即使闭上眼睛再睁开,他也无法挣脱这种命运。他浑浑噩噩,分不清白昼与黑夜,对未来也已经失去了期待。

直到越来越多的伤员被送进医院,护士与病人谈起奥廖尔战役的凶险,尤拉才终于从颓丧中惊醒,急切地问:

“您听说过那里的一位法伊娜·普希金娜吗?我想知道她的情况。”

“抱歉,我并不认识这位普希金娜同志。”

“那么,我请您帮我打听打听……”

他的执着询问终于打动了一位护士,她许诺道:

“那么,我就帮您打听打听吧。您好好休息,同志。”

接下来的等待漫长而煎熬。尤拉希望得到法妮娅的消息,因为他牵挂着她,渴望印证她的安全;他又害怕得到法妮娅的消息,因为如今残缺不全的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法妮娅。但护士最终带来了讯息;

“她恐怕牺牲了,在奥廖尔的战役里……”

尤拉不相信。可护士把牺牲名单递给他,尤拉接过名单,在那里面看到了法伊娜·阿列克谢耶夫娜·普希金娜的名字。

他失去了一切。失去了爱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健全的身体,连那胳膊上的伤疤也连带着一起失去了。他仰着面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灯泡昏沉沉地用一根铁丝线挂在房梁上,像个永不落下的太阳。他想:

“为什么不杀了我呢?命运多不公平!让该活着的人都死去,却让我活了下来。这错误的、该死的、不公正的命运!为什么要让他们死,让我承受这一切,却不杀了我呢?”

他哭了。并不是上战场以来第一次哭,却比过去的任何一次更痛苦、更绝望。他从未这样感到自己孤独,想念家乡,想念他的母亲。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回家吧,尤里·切尔尼金,你已经够做英雄啦。运气真好……只是一条胳膊,仅此而已!没有丢了性命。你没有那种勇气,从来也没有过。你能说自己不害怕吗?”

尤拉并不陌生于逃跑。他已经习惯了当个逃兵,在任何时候,正像他当初丢下钢琴那样。他生性胆怯。可是还有一个选择;他知道是什么选择。那个选择曾经在他耳旁经过,如今总在他心里浮现,正像摁下去的琴键总要弹起,而且在他耳边留下长久的回音。

也许命运让他听到这个选择,就是想让他这么做,尤拉想。从那一刻起,尤拉知道了自己要走的路。

他转过身去,艰难地用手拍了拍离桌子更近的那个伤员的床沿。

“嘿,同志,把桌上那些白纸拿些给我,还有支笔。”

“您要这个做什么?”

“有用,您别管啦。”

“喏,给您。”

“不够,再多拿点儿纸。”

“有什么用啊?”

“别废话啦,您哪……”

尤拉趴在床上,用枕头垫着另一边的身子,开始在纸上写信。他耐心地、执着地写着,鲜少回应他人的询问,也毫不在意他人诧异的目光。这天太阳一点点西沉,黄昏染红窗外天空的时候,尤拉在写信;天黑下去的时候,他还在写;当午夜来临,医院里最后的呻吟也平息下去以后,他还是在写。因为字迹潦草和措辞不当而揉烂的文稿堆成了小山,纸团从尤拉的病床上掉下来,滚落在地上。天快亮的时候,那封信终于有了完整的模样:

7日,9月,1943年

敬爱的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

您好!

祝您健康。我是尤里·切尔尼金,近卫坦克第五集团军第29团的一名战士,在别尔哥罗德-奥廖尔的战役中失去了我的右手。很抱歉打扰您,但我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您说。请您拿出五分钟时间来读我的信,这已经足够了。

我是斯大林格勒人,我的父母都参加过察里津战役。察里津战役是什么样子,您应当知道,并且比我更清楚。那会儿战争正是最激烈的时候,我妈妈怀着八个月的身孕,我爸爸在外面打游击,两个月没有一点儿消息。别人都怕我妈妈担心,我妈妈没掉一滴眼泪,没皱一下眉头。她工作到生产前的最后一天,在厂房里把我哥哥生了下来。她说,就叫他加夫里尔,如果他爸爸死了,那就用这个儿子来纪念他。

我是个糟糕的弟弟。加夫里亚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说过爱他,总是对他冷淡,跟个孩子一样,没完没了地嫉妒,闹脾气,因为他是对我父母来说更优秀、更重要的孩子。直到如今他牺牲在保卫祖国的战场上,我再后悔的时候,再想向他表达手足之情,已经完全没有机会了。

我要向您介绍我心爱的姑娘,法伊娜·阿列克谢耶夫娜·普希金娜。她是个特别出色的芭蕾舞演员,特别优秀的狙击手,有一枚“伏罗希洛夫射手”奖章,一枚“勇气”勋章,一枚“战功”勋章,一枚“红星”勋章,一枚三级“光荣”勋章,还有作为一个苏维埃战士的所有性格。我从小认识她,她视芭蕾舞如生命,当她的家被德国人摧毁后,她放弃了自己多年的梦想,脱下舞鞋来战场上报仇。她对我说:‘尤拉,我再也不能跳芭蕾了。’我的心就像碎了一样。她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我爱她胜过爱我的生命,胜过爱这世界上的一切。当我知道她为我受伤,知道听说她牺牲在奥廖尔的战场上,您要知道我的心有多么痛苦,仿佛世界从我眼前消失一样!要弥补这种心情,除了为了她坚持战斗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别无办法。

我还要向您介绍很多人:我的战友伊万·索科洛夫,康士坦丁·马克西莫夫,弗拉基米尔·鲁米扬采夫,米哈伊尔·瓦西里耶夫。在战场上他们每个人都像是我的兄弟,没有人能像他们一样,对我这个懦弱又幼稚的人这么好了。他们都牺牲在了把我变成残废的那场战争里,只留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亲爱的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请您理解我。一言以蔽之,我什么都没有做好过。但我已经下定决心,和他们做了约定。我要代替他们去柏林,我要为了他们,连同他们所爱的人一起,向德国侵略者讨还血债。这是我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理由。所以我必须留在这里,留在战场,留在我们曾经一起战斗过的地方。这就是我要请求您的事情:请把我留在这儿,留在苏维埃祖国抗击侵略者的战场上。

我用我的左手写完了这封信,以证明我有继续战斗下去的能力。您是我最尊敬的人,所以我不会欺骗您,这封信我只写了一次。我愿意放弃我现在所有的军职和军衔,以一名普通战士的身份投入最艰苦的战斗,为了我身后的祖国和人民。请批准我的请求吧,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我相信您能体谅一位战士想要战斗的心。

向您致敬。

一名普通的战士

尤里·加夫里洛维奇·切尔尼金

注:

1、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即斯大林,全名为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朱加什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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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尔加河畔的罗曼史
连载中苏苏爱喝luckin /